第124章：诀别（下）

秦书坐在书房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脑中却精彩地放映着各种炫彩画面，与心月的初次相遇、洞房之夜、除夕守岁、上元灯节、亭中月夜……曾经那么真实存在过，以后只能是回忆了。若是他早知如此，他当初是否还会那么果断坚决地娶她？简直就如同梦一场，梦中拥有她，可是梦醒后发现，那只是自己的梦，他还是孤身一人，除了失落和惆怅，什么都没留下。秦书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以皇帝的智谋，就算知道了秦家的秘密，也不会直接对秦家抄家灭门，皇帝需要时间过渡接手，甚至还需要秦书的协助。秦书突然觉得可笑，以前说不会挖好了坟等人推他进去，现在却要一步步地送自己上路，也许皇帝最终会念及秦家“劳苦功高”放他一条生路……随它去吧，他愿赌服输。
眼前无边的黑暗难道不是永夜吗？他的心都已经被掏空了，为何太阳还会升起来，那一刻亮似一刻的光明好像一把无形的匕首在缓缓剜他的心，待到天亮，他和心月就彻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突然很想去看看她，哪怕是最后一面。可是看见了又能怎样呢？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至于她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地刻在他的心里了。他觉得自己很努力了，可是她还是不爱他，或者比不上对那个人的爱，那就让她走吧，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刚刚移动了一下身体，又坐回椅子上了。
他突然发现时间变得煎熬起来，他已经接受了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的事实，却又觉得太阳和地平线拉扯得太久了，迟迟不肯升上天空，他无论怎么调整坐姿都觉得不舒服，仿佛坐在钉板上一样，只要与椅子有接触就扎得难受。
阳光从窗户斜洒进来，照亮的那一方空间里有无数的细小尘埃在沉浮。他盯着尘埃，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禅机，觉悟点什么出来，脑中却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提醒他，心月要走了，心月要走了……声音越来越大，吼得他突然跳起来。他茫然四顾，就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视线扫到旁边空荡荡的书案椅子，他猛然想起来要干什么，立刻迈步出了书房，向沁心院奔去。
还是来晚了，他赶到她的院子时，丫环正准备收拾心月的房间，却没见到她的人。他支走丫环，要独自她的卧室呆会，以后他会让这个房间乃至整个沁心院都会象当初的芳菲苑一样封存起来，让它随时间流逝而侵蚀腐败。此刻，房间里出奇地安静，丫环关上房门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响，如同磨盘碾压着他的心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在房中逡巡，空气中有股糊味，她走前烧什么了。
视线落在桌案边的火盆便停住了，里面半盆湿漉漉的纸灰，边角还露出一些没有烧完的白色纸张。秦书走过去，俯身在纸灰里翻找，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因为他曾送给她的那个带点粉红色的石头，她并没有还给他，也许她会有话想跟她说……可是那又怎样呢？她已经走了……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在火盆最下面还留有两张纸片的残片，一张是他给她的休书，被烧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水渍晕染开了，字迹模糊。那上面写的什么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他一笔一划写的，“杜氏心月，秦书之妻，嫁入秦府一载有余，无所出，今休之。”她主动讨要，他写好派人送过来，她却烧了它…..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张纸片上，纸片残损不堪，字迹更加模糊混乱，好像墨迹还未干透就被水渍浸湿了。他努力辨认着，手越发抖得厉害，身体承受不住似的双膝着地，喃喃念出半猜半认的诗句：“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