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君实给秦书左肩上的伤口重新换上药后,一边给伤口缠纱布,一边说:“你身上的鞭伤还没好彻底,短短几天里,又是火烧刀砍的,你这是想考验我的医术吗?”
“不是考验,是信任。”
“这话我爱听。”申君实处理完伤口,来福将清洗伤口的脏水端出去。申君实扶他慢慢靠在床上,然后收拾他散放在床边的工具药材,“要不是我给你配出来这消疤痕的药膏,只怕你就只剩下一张脸还能见人了。”申君实看了看他身上的疤痕,替他拢上衣襟,“恢复得不错,再用上半个月,应该就可以完全消除了。”
“你拿我做试验,你也不算太亏啊。”
“说得也是。我这还有个试验的方子,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什么方子?”
“之前我跟你说,心月可能无法生孕主要是因为她自身先天不足,流产后更加气虚血寒,体质羸弱。若是能调将过来,还是能帮你秦家繁衍香火的。”君实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最近研制的药方,也许能起点作用。”
秦书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知道是否还能有那么一天,但君实对他的情意……他的手猛然握住申君实的手,陈恳地说:“君实,遇到你真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
申君实愣了一下才说:“我以为,你这话跟嫂夫人说比较合适。”
“她也是。”
申君实笑道:“之一?”
“对,之一。”秦书接过药方看了看,随手放在瓷枕下,“将来定让你当我们孩子的干爹。”
申君实收了药匣子,放到房中间的圆桌上,“还是免了吧,当爹是需要尽责任的,到时候记得请我喝杯满月酒,我就知足了。”
“一杯怎么够?”
“当然至少是一坛了。”申君实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桌边慢慢喝起来,“不过单就你这小子的运气就够喝一缸了,若是那刀再砍深一点,只怕你这辈子就要当独臂书虫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刚刚给你换药时真该给你拿面镜子照照。”顿了一下,他加重语气道:“这三天你最好别下床了,否则牵动伤口,左臂更难恢复了。”
秦书笑道:“你就不能早点帮我把伤治好,以免影响我传宗接代?”
申君实朝他被裹得象半个白粽子的左肩瞟了一眼,“我已经很尽力了,你看不出来吗?”两人相视而笑。
心月没有敲门就推门而入,先看向倚靠在床上的秦书,再看到坐在桌边的申君实,打招呼道:“君实也在啊,对了,你知不知道小琬……”
申君实突然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一步,记得事成之后千万请我喝酒啊。”走过心月旁边时说:“嫂夫人若是遇到萧琬,千万别说见过我。”
心月朝申君实的背影喊:“我只是想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小琬……”话音未落,申君实已然不见人影。
心月走到秦书床边坐下,“你们刚刚在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君实为什么让你请他喝酒?他和小琬怎么了?怎么我一提到小琬他逃走了?”心月心情似乎很好,一连串的问题一口气问出来,根本不给秦书插话的机会。
秦书看了看她,“你想我先回答哪个问题?”
“第一个。”
“我们在说传宗接代的事。”
心月脸色微红,避开秦书的眼光道:“第二个呢?”
“传宗接代的事。”
心月愣了愣,红意又加了一层,“第三个呢?”
“我不知道。”
“第四个呢?”
“不知道。”
心月的脸已经鲜红了,“你除了知道传宗接代的事还知道什么?”
“不知道了。”
心月嗔道:“受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正经一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秦书自认为很正经地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
心月避开她觉着的耐人寻味的笑容,看着他的左肩说:“你的伤还疼吗?”
“我没事。”秦书定定地看着她,觉得她脸色红润,光彩照人,发现藏宝图肯定让她很开心。他本想证实一下宝藏是她和宋源想要的东西,然后亲自找出来给她拿去交给宋源,也许她会因此感动而留在他身边。只是现在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得不放弃稳妥的计划冒险一试了。心月肯定比他更着急要那张藏宝图,她不好意思开口,那就要他来提好了。“如今形势比我想象的严峻,看来单靠个人的力量很难完成,你想好了吗?”
心月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考虑……考虑好了也没用,你……你还有伤在身,不宜……操劳。”
秦书看不见她的表情,以为她是在想如何为藏宝图的事如何开口,“回来两天了,我的伤没事,又不需要我操劳什么,交给宋源负责就行了。”
心月猛然抬起头来象见了鬼似地看着秦书,吓了秦书一跳。心月说:“这……这事,怎么能交给宋源负责呢?”
“这不是宋源一直想要的…...”秦书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心月没有说话。秦书补充道:“我们说的不是藏宝图的事吗?”
心月没有回答,脸色由赤红变成了酱紫色,秦书的脸却越来越苍白,两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僵持的气氛被有事进来禀报的下人打破,两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秦书看见来福后面跟着很久不见的来寿,立刻明白了,他要找的人终于找到了。秦书问:“她人在哪?”
来寿说:“此刻正在前厅等着呢。”
心月一头雾水,看看秦书,又看看来寿,最后问秦书:“你们在说什么?”
“我寻觅多年的故人来访,我要去见见她。”秦书说着就要下床,心月拦着他道:“君实说你能下床吗?”
“我又不是伤了腿脚。你看我只伤的是左肩,君实连左胳膊都绑进去,捆得象粽子,不会有事的。而且我等一个答案等了几年了,此时就在面前,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揭晓了。”
心月知道拦不住,替他整衣束带,扶着他去前厅见客。她一看到故人,立刻忘了病人,惊喜地向站在在大厅中央的玄远师太奔过去,“师父师父,您终于来看我了。”
身后的来福立刻接手扶住秦书,秦书推开他,自己慢慢走进门厅。
玄远师太打量她好一会才认出她,“心月?果然是女大十八变,长得老衲都快认不出来了。只是怎么这么憔悴了?”
“哪有。您老人家看错了。”
“是吗?我上次见你还是个水灵的丫头,几年不见就为人妻为人母了。”玄远师太一见心月,欢喜得连“老衲”都忘了。
“师父说哪里话呢,对了,您三月就写信说要来佑临看我,这都快半年了,您老人家是牵着蜗牛来的吗?”
玄远师太笑了,随即又板起脸,“没大没小,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你在外人前叫我师父,你就是不听。”
“您老人家云游四海,怎么连这点虚名都看不透呢,师父不过是个称谓罢了。”
玄远师太一愣,随即笑道:“说的对。既然要看开红尘,又何必在乎这些累人虚名呢,以后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回头看见秦书,脸上笑容顿住,良久才喃喃道:“小少爷……”
秦书这才知道,心月口中的师父就是玄远师太,事情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寒暄一阵后,秦书支退下人,直接步入主题,“恕秦书唐突,但关于我娘的一些疑问,只有师太能够解答,还望师太见谅。”
“逝者已矣。秦少爷又何必追究过往呢?”
“并非人人都能象师太这么看得开,秦某只是一介俗人。”
玄远师太叹息一声道:“谁又不是呢。你有什么话就问吧,来寿说你已经找我四五年了。”
“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玄远师太意外地看着他。
“我已经查过了,她不是病逝的。她是被谁害死的?”
“没有人害死她。”
“我追查了那么久,她确实是中毒身亡,不可能弄错的。”
“小姐确实中毒身亡,但与他人无关,是她自己瞒着所有人私下里服了慢性毒药。直到毒深入脏腑才让我知道的。”
秦书震惊道:“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其实当年让小姐去谧竹庵祈福是姑爷有意安排的。”
秦书看了看心月,转头看向师太,“我爹为什么这么做?”
“姑爷本想给小姐一个自己选择的机会,如果她仍念念不忘她的青梅恋人,可以在这段时间和恋人从此隐姓埋名,双宿双飞。届时姑爷对外宣称小姐在庵中染疾病逝就可以了。但是最后小姐并没有跟他走。姑爷知道小姐是自寻短见后一度很自责,还问过我原因,我当时也回答不上来。”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玄远师太摇摇头,“我也不肯定。”
“我娘的青梅恋人是谁?”
玄远师太看向心月,秦书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月被他们看得越来越紧张,惊恐地瞪大眼睛迟疑道:“师父说的不会是……”
玄远打断道:“小姐逝世后,我一直对小姐没有跟他走耿耿于怀,五年后,我终于忍不住云游至安新,去问他当时为什么没有带小姐走,碰巧遇到同在安新为官的杜大人一家,就此结识心月。杜大人可能还记得这位同僚,当时的安新节度使唐瑜博。”
秦书和杜心月都暗自舒了一口气。秦书问:“他会说实话吗?”
“事实上他一直在忏悔,尤其是听说小姐去世后更加自责。”
“那怎么会……有后来的悲剧?”
“他说是他当时确实想带小姐走,但是态度却有些犹疑不定,让小姐对他们的未来看不到希望。而我却不这么想,小姐在秦府生活了那么久,不可能对秦府对姑爷没感情,尤其是还有你,十年能改变很多,也许她已经爱上了姑爷,只是姑爷却不能给她想要的回应。”
一阵静默之后,秦书说:“我最后还有个疑问,灵筱是我爹的女儿吗?”
玄远看看秦书,又看看心月,最后肯定地看着秦书说:“不是。”
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暗,三人转头看向门口,淡黄色衣衫的女子逆光而站,她兴冲冲的表情象被突然冷下来的空气冻住,僵硬地挂在脸上,仿佛若是收回来,就会有人听见在寂静的厅内响起瓷器碎裂一地的声音。
秦书率先回过神来,尽量语气平静地说:“灵筱,你来这里干什么?”起身缓步走向灵筱。
灵筱似乎还没转过弯来,顺着先前的思维解释,声音听上去象迷路的小孩在凭着记忆寻找回家的路:“我去正怡殿看哥哥,下人说你在这。听说来了个师太,我正想着要出家......”
秦书猛然喝止道:“胡闹。出家也能闹着玩的吗?”
“我没......你们刚刚在说什么?”灵筱好象猛然从恶梦中惊醒,神色惶恐而茫然地看着秦书。
“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灵筱转头看了看师太,回头看秦书时,脸上的表情开始回温,既象要笑,又象要哭,求助似的望着秦书,“我真的不是爹爹的女儿?”
秦书神色为难地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灵筱逡巡着看了看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转身跑了出去。
秦书要赶出去,心月赶上前拦住他,“我去吧,你的伤......”
“我没事。你在这陪着你师父,我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