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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诀别

我心依旧 百日思归词 2025-04-07 18:52
心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倒不是因为白天的事,虽然是有些气愤,但那一巴掌她也算还回去了,没怎么吃亏,真正困扰她的是一些别的情绪,一些她想不透却又堵在那的难受的情绪,感觉像是那天她娘说“这样的人家很适合你”时低沉的语气以及后面没说完的话所隐含的深意。毕竟她娘比她大了一轮,她娘一眼能看透的问题,她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体会。只是不知道她娘究竟体会到哪一层了?她只能感觉到有些阴翳久久缠之不去,却看不清楚。
远处又飘来沉郁低回的乐声,让她听得更难受。嫁进秦府的两个多月里,她时不时会在半夜听到这种非笛非箫的乐曲在夜空盘旋,或激烈或哀沉或幽怨或悲壮,总包含着同一种情绪透着这乐声传递出来。心月一直以为是因为乐声总是在半夜响起导致的情绪,今晚才明白,不是夜晚的原因,同时也明白了这种情绪,是孤独,无可言说的孤独。
有一天晚上她兴致比较好,曾循着这乐声去找过一次。她发现乐声是从正怡殿里传出来的。等她走近时,乐声断了,殿里一片漆黑,也看不到活动的人影。据她所知,正怡殿是秦府主院,隔段时间都会派人扫洒收拾一下,却和许多其他院子一样没有住人,秦书有自己的院子,有时住在书房里。她曾怀疑是秦书吹奏的,可是相处这段时间来,发现秦书除了围棋以外,对其他任何与雅致有关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包括声乐,至少心月从来没见他碰过任何乐器,而且他对她塞给他的冬青叶也是一窍不通。
她曾问过身边的丫环,她们也说不上来。而且她既说不出曲子,又说不出乐器,连询问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秦府虽然大,但能够自由出入正怡殿的人也只有那么几个。除了二娘和灵筱外,秦书也给了申君实一个单独的院子——他很少住秦府。三个人中,究竟谁比较可能呢?或者还可以加上忠伯和珍姨。申君实会弹琴,却从没见他吹奏过什么笛箫之类的。她跟二娘不熟,不好判断。她觉得可能性最大的是灵筱。灵筱虽然一向表现得天真烂漫,却古灵精怪,让人猜不出她在想什么,而且爱好又那么广泛。灵筱给她的感觉是,有些时候似乎毫无心机,又好像有什么事瞒得深不见底。总之,能吹出这样乐声的人,肯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她今晚没有心情去找那个吹奏乐曲的孤独之人。她也有自己的心事,这种感觉无法具体说出来,但是活至今日,唯一能与之类比的是那个曾经让她伤心欲绝的诀别。
宋源除了最初的解释外,平时很少提及他自己的事。可是心月明白,他来得突然,必然也会走得匆忙。只是当她突然听见他说出来,立刻要走时,她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从见面之初,她就准备着他的离开,可是越是准备,越觉得不舍,一种超过她所认知的感情激荡在心中,时时想破腔而出,却又总是在喉咙口又被压回去了,她找不到适合的词来表达。
那天她提着她娘做的桂花糕来给宋源,宋源竣工的土砖瓦房前有一匹骏马在吃草,她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宋源听见脚步声迎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包袱。
当宋源要离开的消息甫一说出口,她的心仿佛猛然被捅了一刀,尖锐的痛丝丝沁入骨髓,可是她也明白,这才是必然的,她不知道他为何而出现,却知道他必定会离开。短短的三个月,她的感觉有些恍惚,仿佛过了一生,又象只是一瞬。也许从一开始给宋源盖房子时,她没有选择茅屋而一力主张盖更为坚固的砖瓦房,其实是想留下他,可是她怎么可能留得住他的脚步呢?
朝露如晶莹的珍珠在荷叶上随风滚动,拒绝着阳光的照射,恰似心月的心情,焦灼又无可奈何。宋源说他舅舅派人送来了家书,会一路护他回家,回去主持家中大局。
心月沉默着没有说话。宋源站在马前看了她良久,“阿衡,你愿意跟我走吗?跟着我去闯一番事业?”
“跟你走?”心月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她是男儿,她也许想都不想就跟他走,可是她不是,而且既然他舅舅肯护他周全,那他跟他舅舅的女儿肯定会缔结良缘,她跟着去干什么呢?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家在这儿,还是家中独子,以后还要娶妻生子,怎能随便舍弃父母不顾呢。”
心月心中酸涩,他始终认为她是男儿身,如果她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改变结果吗?她正犹豫着要开口,宋源突然抱住她,“阿衡,你我今生有幸相识,结为兄弟。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是有缘……有缘再见……”
心月的脸贴在他胸口,鼻端闻到的不再是清洌的中药气味,而是青野绿树的清香,他的伤已经好了。听着他迟迟说不出下文,心月的心忍不住颤抖,他是不打算再回来了。果然,说什么都无用了。
心月将牵马的宋源送上大路。宋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块玉佩送给你,下次见我之时,拿出玉佩,我定当尽全力满足你的要求。”
“不用了,我当初救你时根本就没想过要你报答什么,这段时间你肯陪玩、陪我胡闹,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就拿它当是个纪念吧,也许我再也回不来了。”
心月浑身一震,抓住他的衣袖问:“你会有危险吗?”
他为了让她安心而挤出的笑容反而让她想哭,“没有。只是世事无常,此次分别之后,也许你我今生无缘再见了。”
心月缓缓接过玉佩,看着骑马离去的背影,她突然想起什么,一边朝他奔过去一边喊“大哥,等一等”。宋源听见喊声,勒住骏马,下马朝她迎上来,满脸欢喜地说:“你是不是决定跟我走?”
“不是……”心月叉腰喘气地说:“是你……走错路了,那是……进安临城的方向。”
宋源脸色黯淡下来。也许是心月的错觉,他好像暗自松了口气。“劳你费心了,我没走错路。我舅舅的人马在城中与我碰头,再一起去北疆。”
心月看着宋源绝尘而去,身体里好像也有某些部分被带走了。当时,心月早已经受过太多与她年龄不相符生离死别,应该早已经适应这种场面了,若说有所区别,那区别在于,以前总是她随着家人离开,将背影留给别人去感叹。而这次,她却是看着他转身,留给她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送走宋源,她有意绕到西山,西山上山桃已经结了果,长出许多拇指大小、毛绒绒的青桃。心月摘了一颗,咬了一口,青涩略苦的味道,果然还没成熟。心月心想等到山桃成熟的时候再来。
两个月之后,新帝登基,杜晋元的诏书下来了,擢升他为青临太守,及时上任。临走之前,心月去了一趟西山,仅仅过了两个月,当初造的砖瓦房就有些衰败了,砖墙被藤蔓覆盖,周围杂草萋萋。更让她惊奇的是,一山的山桃树竟然结满黄澄澄的杏子,她回忆起那片桃粉烟霞,竟然一直错把杏花当成桃花了。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听见过宋源的消息或者见过宋源,与他相关的记忆全部停留在那个初夏里了。三年的时间,足够她将当初懵懂的情感发酵成任何情愫了,却是与旁人无关的情感。她总是忍不住幻想,如果当年她肯告诉他自己是女儿身是否一切都不一样了呢?不管怎么样,那已经是过去了三年的事情,都不曾播种的土地里,无论经过怎样的耕耘和培养,开出的花只是些无根的氤氲雾气,风一吹就烟消雾散了。
有些时候,她以为自己没有那么想他,可是他却总出现在她的梦中,有时她以为自己真的很在乎他,可是有关他的音容又在她的脑海中模糊了。也许有关于他的记忆只是她在逃避现实时,寄托的一个梦罢了。当宋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中时,她已然知道,她和他的故事尘埃落定,已成定局了。而此刻,她也终于想清醒,迟钝了两个多月才终于接受她已经嫁人的定局。只是宋源的离开是结束,而她认清自己嫁人的事实是开始。
想清楚这个,并没有让她好受一点。躺得久了,终于酝酿了一点睡意,在清冷夜色中伴着孤寂乐曲,她慢慢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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