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拜之后,心月找宋源找得更勤了,只是连日都是没精打采的样子,宋源关心地问她出了什么事。
心月摇摇头,“没有,只是闲得慌。”
宋源笑了,“别人想休息都没那功夫,你倒好,一闲下来就病怏怏的。你整天出来闲逛你爹娘也不管你吗?”
一提到这个就来气,心月气愤地说:“他们哪有功夫管我,前几天闹了别扭,这会正在冷战呢,这都快到夏天了,一回家却象过冬天一样凉飕飕的。外人怎么劝都不管用,都是一根筋。”
“这个我也爱莫能助。他们的事他们会自己解决的。我帮你解决你的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你太闲了,我给你找点事做。”
“还能有什么事?”
“这正在建的房子也不用天天看着,我们就地取材,去山上打猎吧。”
心月闻言一阵雀跃,随即又沮丧地说:“我不会。”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骑射。”
“骑马我会一点,就是从来没学过射箭。”
“那更容易了,我教你射箭,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森天梧桐下一片绿色浓荫,萋萋芳草中插着一个稻草人,心月按照宋源教的方式左手持弓,右手以食指、中指及无名指扣弦,眼睛看着箭靶,慢慢将箭头瞄准箭靶,正欲松手,宋源突然站到她身后,右手突然握住她的右手,微微下压,左手伸到她左边,将她的手肘往内推了推,“保持平衡,集中注意力。”
心月无法集中注意力,宋源环在她身后,呼出的热气打在她侧脸上,不仅不能保持平衡,手臂还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心跳得厉害,脸都红了。
宋源说:“不用紧张,射一箭试试。”宋源的右手松开来,心月听话地松手,离弦的箭歪歪斜斜地飞了五六尺,直栽了下去。心月看着掉在地上的箭,心中波澜起伏,不敢去看宋源。
宋源说:“别着急,你臂力不够,可以慢慢训练。”
心月回头看他,他是这么看待她的发抖的吗,“我还是不学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
“有吗?”心月左手贴在发烫的脸颊上,羞恼地说:“真丢人。”转身朝山下走。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的,多练几次就好了。哎,你怎么走了?”
心月仍然自顾自地走着,举着弓晃了晃,“明天再学吧,我累了。”
宋源突然变得没那么好说话了,硬拽着她继续练。
心月陡然变笨了,练了半天,没有一支箭中靶,箭飞出去的方位除了正前方和正后方,算是面面俱到了。她每次都弯弓搭箭,瞄准待射之际,宋源就会在她身旁或者身后给她调整一下姿势,或者只是提醒她一下动作要点,可是越提醒越乱,她甚至都有想哭着求他离自己远点的冲动了,苦于开不了口,如果她开了口会怎样呢?
为什么要离你远点?
你一靠近我就紧张。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是在教你。
她确实很紧张,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散过,心跳紊乱,身体也有些发热。再这么下去永远都射不中箭靶了,心月深深吸气,收摄心神,做好射箭的姿势,等待宋源的指点。宋源破天荒地站在一边微笑着看她,没有任何表示。心月放开右手,箭镞在她的期待下直直地插在稻草人身上。心月得意地回眸一笑,宋源定定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一贯温柔的眼神中带着心月读不懂的情绪。心月沉浸在自己的欢愉里,以为宋源也为她的成功而惊叹,开心地说:“大哥,你看我还不算太笨吧。”
宋源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宛如在草地上跳舞的精灵,绽开灿烂的笑容,“谁说我兄弟笨了,让他来跟我理论。”
心月呵呵地笑起来,“刚刚你就有说。”
“我说什么了?”
“你说手把手教都教不会,真笨。”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替你说的,我听见你的心声了。”
宋源没有说话,看着她陷入了沉思。
晚上,心月躺在床上细数一天中靶的箭数,数着数着就变成宋源从后面拥着她的次数了。她感到一阵难为情,即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她还是举起双手捂住脸,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掩盖住那些羞涩的想法。她忍不住去回想白天的情景,回忆宋源的一举一动,心中就象过年时家家户户熬糖时蒸腾的雾气,暖烘烘、甜丝丝的,这种感觉缠绕着她几乎夜不能寐,迫切需要找个人分享一下,想来想去,身边只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春桃,要是跟她说,没什么都会变成有什么了,要是萧琬在就好了,不仅可以跟她聊天,同时还可以向她炫耀一下她新结拜的哥哥,宋源到哪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保证萧琬会嫉妒死……这样想着,她逐渐进入了梦乡。
练了三天的箭后,宋源带她去丛林里狩猎,每每看到有野兽出现,宋源的箭总是比她先发,她只能跟在后面捡现成的。心月不乐意,宋源让她骑马走在前面,除非特殊情况,他的箭绝不抢在她的前面发。结果心月更郁闷了,每次听到或看到有动物的出没,心月的箭简直成了向它们提示“危险”信号,从来没射中过一只猎物,而且常常让宋源也一无所获。宋源调侃她说:“早知道你这么友爱我就不教你射箭了,现在闹得大哥想弄点野味打牙祭都没法了。”心月知道他纯粹是瞎掰,他根本就不会做饭,但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次去看他时就给他带好吃的。
心月发现宋源几乎箭无虚发,不禁好奇地问他:“大哥,你箭术这么好,怎么还会被人伤得那么惨呢?”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我只是箭术在行,其他兵器或者近身搏斗都没有经验。”
“你是说其他武器或者近身搏斗你都会?”
宋源一愣,随即笑道:“你自己说话找不到重点,倒是挺会抓住别人的重点啊。”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夸她,心月还没搞清楚状况脸已经红了,“哪有?”
宋源看着她呵呵一笑,“脸皮这么薄,才夸你半句就脸红了。”
四目相对,心月的脸更加红了。她想要移开视线,可是宋源的目光像是有一种吸引力,让她无法移开,他温柔的眼神仿佛在升温,灼热地炙烤着她的脸。她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大哥”。宋源猛然一震,移开了目光。
气氛莫名地变得尴尬起来,心月有些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搜肠刮肚一番后说:“大哥,我学过一点功夫,你可以跟我比划比划,你以后遇到坏人就有经验了。”
宋源努力想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象是听见孩子气的话语时的反应,但不够成功,心月已经看出来了,觉得有些受伤。
宋源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摸摸她的头说:“阿衡,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有箭术精湛吗?”
心月迷茫地摇摇头,这不就是个人喜好吗?
“个人能力再强,也终究有限,无论是自保还是争取什么,都要学会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获取最大的优势。身处乱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看得见的敌人虽然强大,但应付起来也容易,大多时候都不需要我亲自出手,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人终究不能面面俱到,需要权衡取舍,而在这取舍中,常常会错失或者不得不舍弃我珍爱的东西,让我产生鞭长莫及之感。我习武是为了强身,练箭却是对这种情怀的寄托。”
心月听得一脸茫然。
宋源笑了,笑容有些悲凉,“你不懂这些才好,大哥也希望你每天都过得开心快乐,更加不想给你带来烦恼。”
他说得她越来越听不懂了,“大哥,你怎么会觉得给我带来烦恼呢,正是因为有你的陪伴才让我觉得每天都很开心快乐的。”
宋源宠溺地揉揉她的头,“真是个孩子。”
心月有些不服气,他总是把她当孩子,她想告诉他自己已经不小了,不过想到自己完全听不懂他的话,又泄气了。
宋源看着她脸上不断变换的丰富表情,开心地笑了,突然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语气恳切而又忧伤地说:“阿衡,我的兄弟。”
心月一头雾水地将头埋在他怀里,鼻息间闻到宋源身上混合着清淡的草药香味的男子气息,心中升起一种令人颤栗的幸福感,同时又觉得莫名地失落,因为头顶上的他说“阿衡,我的兄弟。”
春天是一个让人能够春心萌动的季节。心月以前在偏远地方见过猫叫春狗发情,自己也自行揣摩出自己对宋源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兄弟情,可是宋源自那次莫名地拥抱她后,虽然一如既往地对她好,陪她玩,却有意地保持身体的距离,看她的眼神也比以前复杂多了。或许只是她想太多了。
他伤好后开始忙碌起来,并不是天天能见到他的人,有时候她去建好的房子里找他,就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宋源看见她了才立刻换上一贯对她的温柔神情。她从来都知道他是一个有身份背景而且有故事的人,这让她觉得自己对宋源的爱慕是一种奢望。但她终究忍不住,在他们再次打完猎站在西山顶上看夕阳的时候,她将许久想说的话问出口:“大哥,你娶妻了吗?”
“不曾。不过此前许了一门亲事,是我舅舅家的女儿。若不是遭逢变故,这会都该娶她过门了。只是遭此变故后,一切都很难说了……”
心月听出他语气里的忧郁,“你很爱她吗?”
“爱?”他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吧,她能给我带来很多……”宋源转头看到心月脸上有些悒郁,下意识地伸手揉弄她的头,笑道:“怎么了,你想媳妇了?”
他总是把她当孩子,心月别扭地将头转向一边,赌气似的说:“没有。”
宋源看见她被夕阳映染成橘色的脸上渐渐腾起两朵红云,自以为说中了她的心事,笑得更灿烂了,“别不好意思,想媳妇又不是丢脸的事。他日等我得势了,一定找天下最漂亮的女子给你为妻。”
男子都喜欢漂亮女子吗?想到不久前萧岭对她伤人的评价,她不服气地说:“漂亮又不能当饭吃。”
宋源一愣,随即笑了,“说得对。”顿了一会,又若有所思地说:“娶妻还是贤良恭德的好。”
还有比这更打击她的吗?心月望着尚在做最后挣扎的火红落日,顿时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