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陌上桑夜色昏暗,一团透明的灰云,淡淡的遮住了月光,碧湖沉沉水面上,笼起了一片白雾,股股脱脱,显得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影就如同鬼魅,影影绰绰,让人心生寒意。
陌上内院灯火通明,有些微光斜斜射到碧湖上,湖水一边暗,一边微亮,泛着点点清光。
“这死老鬼!果然是要拖到最后──”苍漠放下酒杯,一拍桌子骂道。
自打洛玉昊天走后,苍漠他们就聚在一起,已经俩天俩夜没合眼了,今天是第三天,明天比武大会就结束了,洛玉昊天应该入夜就会赶回来了,鹊桥仙也应该也会一起回来,他顾忌西乔,如果想撇清自己的话一定会在回来之前动手,那就一定是今夜。
苏容遣走了一些初等弟子,只留下了些精英,都是西乔这些年来百里挑一选出来,洛玉亲自教出来的,个个身怀绝技,除去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剩下的这几百人,现在全围在了山海楼周围。
江南坐在西乔怀里,腿已经能碰到地了,她耷拉着肩膀瞅瞅外头,把嘴张了老大,打了个哈欠。
天青眉间隐出些心疼,轻声道:“夭夭,你睡罢,等他们来了再叫你。”
江南使劲儿睁了睁眼睛,晃了晃头,歪歪斜斜的小马尾巴扫过背后西乔的俊脸,眼含热泪地痛声道:“小爷是多么想念鹊桥宫的杂碎们啊,我眼里有泪,那是因为对他们爱的深沉──”
西乔乐了,偏过头来,拿扇子捅捅她的肚子:“江女侠,麻烦你对他们爱的有多深,等会儿就把他们往碧湖里沉多深──”
江南靠在他锦缎蓝衣上,拿一根儿食指无聊地挠了挠他袖子上的银丝钩花,又打了个哈欠,竖了竖耳朵。
过了一会,她耳朵一动,从西乔怀里蹭地蹦了下来,眼里亮出一种色狼看见了良家妇女的光来,她扭着腰风情万种地往外跑,用一直青楼老鸨招呼客人的语气叫到:“哎呦──来了~来了~”。
天青眉眼冷清,泛起了些指责的意思,缓缓转过头去看了西乔一眼。
西乔心虚的掩嘴咳了俩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别过头去。
苍漠瞅了瞅他俩,哈哈笑了声,扛起赤霄紧跟着江南出去了。
夜,黑的不见五指。
陌上桑里死寂一片,四周只有些微弱的呼吸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江南跟苍漠站在门口,苏容带着几十个人站在他们前面。
浓重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却有股冷冷杀意在弥漫,惨白暗淡的月光生起阴森的氲氤,笼罩着人起了周身的寒凉。
江南屏息侧耳,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方才挂在嘴角的嬉笑好像被凉气僵住了。
许久,没有人动,夜色里的呼吸声开始急促。
苍漠大手拎着江南,赤霄在他身旁闪着血色的寒光,他眼底敛了笑意,浓眉肃然,望着一片漆黑。
忽然,从远方传来一阵笛声,盘旋而至。
那声音来的甚是诡谲,开始时轻柔如山溪潺潺,好似竹林深处,微雨清寒,静听流水之声,悄然滤去人心风尘,顿生与世无争之念。
夜色中,众人呼吸开始匀长,眼色放缓迷离。
笛声低低渐隐,陡然又一个回高,忽而婉转,忽而悠扬,好似狂风暴雨,听的人心神激荡,而后节奏愈发紧凑,激越高阔,犹如沙场上的万马奔腾,让人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过了一刻,那声音低低呜咽,又变得凄婉连绵,如梦如雾,如泣如诉,如恨如慕,好像有魔性一样,让人恍若身在梦中,随着它曲调一高一低,一锉一扬,听见的人心神也随之变幻,情绪忽喜忽悲。
有几个站在苏容身边的弟子仿佛是被摄了魂一样,心中反复想起一些心酸过往,难以自制,涕泪双流。
那笛声到这儿忽然又变了,变得阴冷凄厉,幽怨得如带血梅花,直教人心灰意冷,再下去就变得犹如万鬼齐哭一般,在这夜色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层层扩散,嗡嗡的尖利响着,连碧湖水面都被激起了细波,让人肝胆碎裂,耳膜好像都要被穿裂了。
苏容刚开始还能喝醒那些弟子,进屋用内力护住天青西乔,到最后他也是无力再护住二人,只觉得这魔音钻入耳朵,穿脑般的疼痛,被一拔一个高的音浪搅得意动神摇,只记得紧紧地捂住耳朵。
苍漠被这笛声折磨的心烦意乱,一回头见屋里西乔跟天青捂着耳朵,脸色煞白,苏容已经是心浮意动自身难保,他怒从中起,运着内力冲着夜色里吼道:“奶奶的!一群见不光的玩儿意!滚出来!有本事跟你苍漠爷爷大战个三百回合!”
他内力刚劲,这一吼有如暮鼓晨钟,众人只觉得脑子一凉,都醒了许多。
笛声断了一下,夜色里传来一个女人笑,声音妖媚入骨:“你想见奴家,也要看奴家想不想见你哦”
“哈哈哈!”苍漠依旧运着气,震得整个屋子都有些颤了,他声音浑厚绵远,传到夜色深处余有回音:“原来是个娘们!不回家养汉子带孩子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那女人却没再回话,笛声愈加凄厉的响了起来,尖利破云,阴寒刺骨,那些弟子被笛声搅得气血翻腾,心焦气躁,亮着兵器却不知要往哪里下手,苍漠未发令,他们也不敢贸然往前迎战,正是心急如焚,却见一道白光嗖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笛声,忽然断了,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尖叫。
苍漠皱眉看了看空空的手掌──身边的江南不在了。
“哎呦──”那声音甜的好似蜜糖一样,语调侬软,很是蛊惑人心:“你弄坏了奴家的笛子啦,讨厌。”
苍漠沉着脸挥手,几个弟子拿着火把往前去了去,远方被火光微照的地方,江南一个站在哪里,白衣身影像只瘦小的云燕,手里拿着洛玉给她的桃花剑,隐隐的正闪着寒光。
“这个小丫头好讨厌!老雕~你让她赔给我!”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好似豆蔻少女在跟情人撒娇一般。
“吃吃──”一个暗哑的声音随之响起,“雕儿们,去啊!小娃娃的肉嫩,好吃的很,吃吃──”
苍漠心道不好,对身后的苏容一喝:“你看好这俩小子!”说罢就拎着赤霄,带着一众弟子冲着江南奔过去。
还未到她身前,天上就有些黑影俯冲下来,速度快如闪电,那些弟子有躲闪不及被雕了一口的,居然顷刻间七孔流血倒在了地上,苍漠一见,心里又惊又怒,抡起赤霄就冲空中一通乱砍,几个弟子中有剑快的也砍了几只下来,竟是些有半个人大的红雕,浑身赤血色,爪子闪着碧绿的幽光,一看就知道剧毒非常,留出的血居然是惨绿色的,落在山海楼前的青石地上,愈发渗人了。
“吃吃──”那声音又响起来:“雕儿们都去玩儿吧,都去,吃吃,都去!”
那些黑影突然浓重起来,如云一样黑压压的覆了过来,漫天的交错乱窜,苍漠左一剑,右一剑的怎么也砍不完,那些弟子有的被几只围在一起,惨叫着倒下,手臂被叼得瞬间见了白骨。苏容那边不知道何时闪出了几个衣着怪异的绿衣人,打得也很是惊险。
江南远远扫了眼身处险境的天青,只见她哥哥瘦弱的脊背依然挺的笔直,正眉眼凌乱地望着自己,满目担忧,她鼻子一酸,正见着那些妖人诡谲狠毒的招式,怒火忽起,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然后抽搐着疼了一下,而后就是一麻。她此时顾不上许多了,脸色煞白地咬了咬嘴唇,运气拔地冲天而起,只见寒光几闪,几只雕裂成俩半掉了下来,江南的白衣上溅了点点惨绿的血光,她在半空里居然一脚踏雕借力,一手剑花纷飞,身形如云燕绕崖,又是几只掉到地上。
“找死。”另一个声音凉飕飕的响了起来,然后一阵诡异的口哨之后,那些血雕竟然全冲着江南去了。
“那丫头──”那个女声里有了些犹豫,“祸害要趁早除──”那个凉飕飕的声音咬牙切齿,又吹了个口哨。
那些雕把江南像茧一样的围在里面,黑乌乌的一团里已经看不见江南的白衣了。
“夭夭!”天青肝胆俱裂,失声叫道,却见几个黑影从暗处闪了出来,是一个紫衣的浓丽女子和俩个长得一摸一样但是都缺了一只眼睛的黑衣怪人,他们未顾旁人,如疾箭一般地向天青直掠而来。
苍漠回身,看看天青,又看江南,不知道要先去那头才好,一时心如火燎,却听此时半空中江南一声大叫,声音急厉:“大哥带他们让开!”
苍漠听见了江南的叫声,略略安心,虽然牵挂江南安危却也知道此时别无他法,他挥手带众弟子回身冲天青而去,一时恨从心起,如山的身躯堵在门口,抡起赤霄,就与那三人缠斗在了一起。
又有几个黑影从远处蹿了出来,还没走多远,就见他们头上起了漫天的银光,好像是夜里的雨丝风片,银光闪烁铺天盖地地落下,如果一起落下来的没有那些碎成块了的血雕的话,这场景应该是美丽异常的,那几个人运气想要阻挡,无奈那银光细密的像网一样,个个力道惊人,又锋利无比,但凡沾上就要被削下块肉来,足足落了有三丈方圆,那几个人正处在中间,被削的血肉淋漓,惨叫凄厉,连苍漠那边一些站在后面的弟子也受了波及,后背硬生生都被削见了骨。
苍漠这是第一次见江南真正的出手,他这时才明白,昊天为什么这几年来咬紧牙关地练功,一天都不敢拉下,他这才明白,江南的内功而今是到了多么恐怖的境地。
西乔站在窗口,远远地望着那天地间被银光罩成的雨网,饶是他,也是说不出的震撼,江南夜雨,银光漫天,杀敌一万,自损八千。
那俩个独眼怪人见血雕全没,气的眼睛充血,手上更是凌厉,青绿色的手在一个弟子身上一抓,那弟子就疼的满地打滚,不到一刻就没了声息,江南双脚落地,见了这场景怒不可遏,浑身内力再无收敛,整个人精光暴涨,拿着剑的右手居然微微起了清光,那紫衣女子看了心惊,这么一个小不丁点的丫头,内力居然不止百年,更别提那个传闻中的骄阳昊天,这陌上桑还真是小瞧不得。
她见昏暗不定的月色下,江南脸色惨白的如修罗恶鬼,正待提剑而来,心里有些算计,反正宫主只说他们是打头阵的,想必后面还有安排,何必在这跟这个不人不鬼的丫头拼命,她一声娇喝,那几个人便齐齐收了手,一掠去携了那几个被片了肉的正在地上打滚的同伴,几起几落就消失在了夜里。
苏容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身血迹,恨的咬紧了牙,带着几个贴身弟子去收拾残局了。
夜风凉飕飕的刮过,方才还刀光剑影,啸吼厮杀的陌上又恢复了那片静谧,只是空气中多了浓重的血腥气。
苍漠几个大步过去,一把拎住红着眼睛就要追过去的江南:“丫头,穷寇莫追,护着天青要紧,他们指不定还有第二波。”
江南脸上,衣服上都是惨绿的血迹,眼睛却是通红的,薄薄的白衣在夜风里猎猎的鼓动着,西乔跟天青奔出来,蹲下看她,天青一瞬憔悴了许多,紧着嗓子问道:“夭夭!没伤着吧?”
江南摇了摇头,浑身有些不自主地抖。
西乔晃了晃她,茶眸里有款款深情,给江南飞一眼:“江夭夭,你太帅了!奴家崇拜你──江女侠?”
江南白了他一眼,刚想嘲笑他几句,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然后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四肢麻嗖嗖的无力,她的喉咙好似被堵住了一般的呼吸不畅,她咬了咬牙,低下头,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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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响了,斗篷一掀,露出包掌柜的那张脸来。
“主子,鹊桥宫那伙儿人果然是回去了。”他冲着坐在墙角的黑影道。
“鹊桥仙疑心甚重,与袁骧的同盟并不稳固,他顾忌袁骧,绝对不会去跟陌上桑斗个俩败俱伤。”
包掌柜点点头,问道:“下一步我们要如何?”
那人冷冷道:“今夜陌上桑跟鹊桥宫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鹊桥仙那几个堂主都不是省油的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鹊桥仙不见得就能控制得住他们,江南这一块我们可以暂且放一放,让陌上桑先去跟鹊桥斗着,”他顿了顿,又道:“我倒是有些意外,金陵谢家何时站到师傅那边去了?”
包掌柜道:“他家祖上是前朝四世太尉,跟已故的岩老将军很有交情,只是现在谢独云好像还在观望,并没有下定决心。”
那人问道:“师傅怎么吩咐的?”
包掌柜犹豫了下,道:“谢独云的那个女儿长得不错,他疼爱至极。”
“你们──”那人叹了声:“罢了,就按师傅吩咐的办吧。”
包掌柜点头:“是,还有,月姑娘依旧没有消息。”
那人沉吟了下,道:“如此──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主子是说,月姑娘已经回了中原?”
那人点头:“也不知她到底查出了什么,难到她竟能撬动巻毒王的嘴......”
包掌柜道:“奴才会留意,月姑娘如果回来了,一定会来钱塘的。”
那人点头,挥了挥手,包掌柜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