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代言情 > 桃花落尽雪纷飞

第5章:玉落江南

桃花落尽雪纷飞 行简 2025-04-04 20:12
天佑三年,立冬,水始冰
今年江南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近入冬,就下了第一场雪。
千独山脚下,峡谷中的冷风像刀一样刺骨,咆哮着卷着地上的雪粒向半空中去了。地上的枯草瑟瑟的抖着,些许散乱的碎石也跟着在雪路上滚了滚。
萧瑟的北风中,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滚动的车轮辗得地上的碎石咯吱作响。
洛玉坐在铺了貂皮的车厢里,车厢里很温暖,他的心却是冰的。
他刚刚从极北之地回来,那里是他遥远的故乡,他完成了此生的第一件任务,杀了他所有的亲族。
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仰头靠在车壁上,十岁少年的脸上已经有了惊人美丽的轮廓,他本是神偏爱的孩子,生得世上最心灵手巧的工匠也雕刻不出的精致五官,可是除了这张脸,他还有什么呢?他自嘲地笑了笑,双颊微陷的酒窝里盛满了冰霜。鹊桥仙当年收留他本就是为了他这张脸,他这些年来日日提心吊胆,夜不安寝,发了狠一样的练武,终于在十岁这年求来了他的第一个任务,这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不再是个待养大的美丽玩物,他是一个杀手,一个被鹊桥仙看重的杀手。
那天,鹊桥仙叫他过去,他心惊胆颤地站在了他面前,腰里紧紧地贴着他的软剑,鹊桥仙却异常温和,递给了他他梦寐以求的鹊桥腰牌,让他去完成他的第一个任务。若完成了,他以后就是鹊桥宫二十四杀手堂其中之一的堂主,鹊桥宫里最年轻的堂主。他不在乎什么堂主,他只是单纯不想做个玩物,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活着,但他知道自己不想作为一个玩物活着。
他没想到的是,鹊桥仙给了他一个如此残忍的任务。
他本是个孤儿,独自流浪到了天山脚下,他的养父母是对善良的老实人,因为极北贫瘠,他们已经夭折了俩个孩子,勉强将洛玉养到了四岁,实在难以维持下去,便含泪将洛玉卖给了中原来的商队,只求他能活下去。
他无数次在梦里回过那个地方,梦见朔风扫过的荒原,梦见火炉前他依偎在父母的怀里,虽然已经记不清他们的面容,却认得那怀抱的柔软温暖。
那天他面无表情地接了任务,鹊桥仙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他心里打定了主意,若能身死故乡也是好的,也许还能死在父母的怀里,让他觉得自己真的还是个孩子。那知他跟赶车的九叶到了故乡时,只来得及看见荒原上熊熊的火光。他愣在烈火焚烧的村庄中,看见他双亲与亲族长年劳累佝偻枯瘦的身体痛苦的蜷缩在地上,他的母亲本是枯黄的脸已经乌青得发紫了,他的父亲用嶙峋苍老的手疯狂地抠着地面,双目流血拼命地往外爬,他满耳都是非人的嚎叫,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撕心裂肺。九叶默默地递过来一把剑:“是宫主吩咐的,他很看重你,不要让他失望。”
他接过那把剑,认真的思考着要不要杀了九叶。他原本以为鹊桥仙是派他来监视自己的,可惜他低估了鹊桥仙的心计和狠毒。就如当年他的生父一样......他用冷月一般的眼睛看了看九叶,最后还是没有杀他,因为他知道鹊桥宫的杀手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九叶,不过是个工具罢了。
洛玉接过那把剑,开始一个一个的杀他的亲人,干净利落得连九叶都觉得他有些可怕。可是九叶也明白,中了鹊桥宫的毒,一剑毙命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洛玉闭上眼睛,周围的寂静让他有些心慌,他不知自己以后的岁月要如何度过,这茫茫的天地间就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马车在峡谷中行了一半,九叶忽然喝了一声,勒住车马。
九叶转身掀开帘子,夹着冰粒的冷风顺势灌了进来,洛玉睁开眼睛看着他,依旧面无表情。
“秋水山庄好像出事了,山上起火了。”
洛玉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千独山山腰已经是火光冲天了,他隐约听得见附近有兵器交接的碰撞声,秋水山庄果然出事了。
“你去前面看看”洛玉淡淡道。
九叶没再做声,放下了帘子,几步就消失在风雪夜色里。鹊桥的杀手,个个都是轻功绝顶的。
洛玉伸手掀开了身旁的帘子,推开窗户,转头看了出去。那漫天的烈火又让他想起了家乡的村庄,他仿佛已经听见了秋水山庄里惨绝人寰的哀嚎。江南第一庄就要这么没了么,看这手法想必又是鹊桥仙的杰作,那江南二美只怕今夜就要到手了吧。
洛玉不忍再看,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资本去同情别人的命运,他刚想放下帘子,却见峡谷壁立千仞上飘下来一个青色人影。他有些微微惊讶,即使鹊桥宫里也没谁能使出这样的轻功,他眼起寒意,暗暗警戒,修长的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个青色身影很快落到了地上,好像受了伤,从那么高的绝壁上跳下来,饶是轻功再绝顶的高手也会受伤。那个身影顿了一下,好像在往这边打量,然后就直冲着洛玉的马车而来,走的很慢,但是没再停顿过,渐渐的就近了。
洛玉关上窗子,去掀开了前面的帘子,似雪白的手指抓紧了剑柄。
昏暗的月光下显出了一个青衣的少年,不,算不上少年,年纪好像要比他小些,顶多算个孩子。
那个孩子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满身血迹,四肢都在抖着,一瘸一拐地蹒跚着到了马车前面。
他抬起头面对着洛玉,把怀里的那一团物什唰地塞到洛玉手里。一句话没说就跪下给洛玉磕了三个头,洛玉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不知作何反应。
“这位小公子,虽是萍水相逢,但求你救救这孩子。”那个孩子盯着洛玉,虽然脸色惨白,眼睛在夜色里却依旧极清亮,只是声音已经有些嘶哑。“我会把追来的人引开,决计不会连累公子。你只消在把她送到附近净慈庵即可,来生我必作犬马报答公子大恩”。
洛玉望着那孩子清俊的眉眼,挺得笔直的脊背,忽然就想起了细雨中的建水龙竹,那细细的一杆枝叶风雨之中不倒,依旧直挺凌云,雨珠滑过青色的竹节,映得碧竹如幽玉一般清逸出尘。
他不知是怎么魔障了,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了一声:“哦”。
那孩子闻言冲着洛玉笑了,小小的脸上竟有些悲壮的神色,他极快地看了洛玉怀里一眼道:“拜托公子了”。说罢一咬牙就向山路方向跑去。
洛玉还没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待回过神时,那孩子已经消失在山路上了,洛玉抬头看了眼他跳下来的那面悬崖,那孩子竟是又回去了。
他此时猛然想起了孩子刚才的话,低头去看怀里那软软的一团,揭开了外面染血的锦被,里面竟是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小小的,也不知足月了没,在那一片火光,腥风血雨中被抱了出来,竟然还睡得香甜。
洛玉望着少年消失的夜色,惨淡的月光照得他如画的眉眼愈发冷清,他抱着婴儿的手紧了紧,半晌,还是坐回了车厢里,遮上了帘子。
从婴儿的锦被里掉出了个东西,他伸手捡了起来,借着车里的烛火看清了,是块桃花水玉佩,上面不知是染了谁的血,隐约可见干涸了的血迹间刻了四个小字——桃之夭夭。
秋水,柳氏。
他长叹了口气,低头凝视着那个婴儿,只见她粉嘟嘟的小脸,因为熟睡泛着些红晕,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奶香,眉眼依稀可辨跟刚才的孩子有些相似,他想起那个清竹一样的少年,不禁又叹了口气,那,就是柳家的小竹君子罢,他此去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他把那块玉佩掖回锦被里,将婴儿放在了车厢里侧,用他的狐裘掩住了,又面无表情的端坐在哪里。
过不多时,九叶回来了,掀开帘子对他道:“前面都是咱们的人,我打好了招呼,咱们只管过去。”
洛玉嗯了一声,又靠着厢壁闭了眼睛。
九叶看了他一眼就撂下帘子赶车去了。
洛玉睁开眼盯着那个婴儿怔了半晌,心道:“今日能不能救了你的性命,全看你的造化,你若哭得一声,只怕我也保不住你。但是就算我救了你,也不见得是多好的事,你只不过要同我一样,做个无亲无故游荡在世间的孤魂罢了。”
千独山上,火光冲天,千独山下,风雪未停。
马车消失在茫茫雪夜里,只在路上留下俩道深深的辙痕。
洛玉带走的那个婴儿,是个女孩儿,她一路并没有哭,洛玉将她带回了鹊桥宫,她就他的房间里睡了三天。洛玉不知是什么缘由,以为她是养不活了,那知第四天清晨,阳光洒在她的小脸上,她眨巴眨巴地睁开了眼,两排睫毛长的像小扇子一样,一双黑葡萄似地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洛玉,洛玉跟她大眼对小眼了半晌,她竟然咯咯笑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洛玉的脸。洛玉愣了半天,手忙脚乱地握住她的小手,只觉得软软的,暖暖的,拨动了洛玉心底最软的那根弦。
他抱起了那婴儿,眼里微微有了些暖意。
昨日鹊桥仙问他杀手的封号作何,他说“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我叫浮生。”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如画的眉眼里满是寂寞:“我叫浮生,你又该叫什么呢?我一入江南就遇见了你,从此之后,你便叫江南罢。”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