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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楔子

桃花落尽雪纷飞 行简 2025-04-04 19:54
楔子(1)
天佑二十七年,春,惊蛰,仓庚鸣江南水乡今早下了头一场春雨,刚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微摇的垂柳叶上,凝成一个个透明的水珠,又顺着叶尖滑下来,打得镇上的灰石板路滴答滴答作响。那些行脚的,开市的倒是并不在意,买卖依旧张罗开来,只是街上没了往日的热闹,路人都裹紧了外衫匆匆来去,平日里那些拿剑抗刀的江湖武人如今竟半个都不见踪影。过了晌午,天色阴霾至极,乌云皱眉,雨势突然淋漓起来,整个水乡都罩在漫无边际的雨网里。路上愈加冷清了,几乎不见行人,摆摊的都收拾了骂咧咧地返家去了,商铺也都早早的关了门,整个钱塘放眼望去竟像座死寂的空城了。
然而热闹的地方还是有的,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眼下钱塘的江湖就在望江小楼。
这座酒楼从外看上去并不起眼,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在钱塘经营了有些年头了,只因临江而建,原来的主人就随意给起了这么个名字。后来的新东家在开业前给它稍作修整了下,又请了新的掌柜的跟小二。
这望江小楼只有一层是座客的,二层每日只来一个客人,有时是主人陪着他来,有时是他自己来,这事儿在江湖中只有少数有门路的人知道底细,有那好奇心重的便日日守在这里,却不曾见上那位一面。只是遥遥的听过从二楼传来的笛声,隐约辨得像是碧海潮生。
外头细雨濛濛,江面上升起一层白色的纱雾,雨雾如烟的背景里,望江小楼就隐没在一片烟柳墨青中。
今日不到晌午,小楼就渐渐上了客人,只是个把时辰一楼几乎就满了客,这人声鼎沸里头,小二穿梭着给各桌客人换酒传菜,陪着笑脸回着话,竟没有半桌怠慢,没有一件儿送错。
也不知是不是外头这雨的缘故,午时过了已久,竟没有下桌结账的客人,有的四下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有的三俩桌儿凑起来窃窃私语。
掌柜的是个富态的老丈,生得慈眉善目,穿着一身黑镶暗红云纹的绸布衫,带着个四方员外小帽,正百无聊赖的拢着手倚着大红木柜台打盹。
店小二这会儿得了空,把白布往肩上一搭,凑过来趴在掌柜的耳边窃声道:“包爷爷,我看今儿干什么来的都有,就是没有来咱这吃饭喝酒的。”
掌柜的慢悠悠地睁了眼,又慢悠悠地伸手扑了扑耳朵,道:“我都听着呐,”他往楼梯方向努了努嘴:“女客官都是冲着那位来的,男客官是上咱们这儿打听事儿来了”。
小二眼睛提溜的乱转,扫了一眼各桌儿,又道:“您老听见了吧,哎呦!都跟我打听,别说我不清楚,我就是清楚哪敢崩出一个屁字儿,咱家主子要是知道了,得,我这辈子都别指望再出这楼子,我得给他当一辈子小二”。
掌柜的笑的甚是和善:“我若把你这话告诉主子,你也得给他当一辈子小二”。
小二一听哭着脸:“包爷爷,您是我亲爷爷还不成么。”
掌柜的笑眯眯地拍了他带着小布帽的后脑勺:“莫贫嘴了,上楼看看有什么能伺候的”。
小二一愣道:“今儿那位还没吹笛子呢”。
掌柜的扫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和江上的茫茫雨雾,语气颇有些意味深长:“都知江南今夜要起风浪,那位是坐不久的”。
将近傍晚时候,雨势渐缓了些,有几桌儿客人稀稀拉拉的结了账,掌柜的笑着寒暄了几句,将客人们送出了门儿,就开始霹雳吧里的打算盘。小二听见外面有渐近的马蹄声,忙迎了出去,见是俩个面生的汉子,一个羸瘦,一个高壮,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带着斗笠,披着黑斗篷,高壮的背着一长黑布包,布包的一端微微露出了一截寒铁刀柄。小二急忙给俩位在门口的柳树马桩上栓了马,又跟了进去。掌柜的见有人进来,抬眼看了一看,又低头忙活他的去了。
那俩个人捡了西南角落的一张不靠窗桌子坐下了,唤小二来点了酒菜上了茶水,才摘了斗笠,脱了斗篷,扔在了一旁的长凳上。有一个汉子着灰麻布衣,长得一张瘦条脸,胡须很不稠密,脸色有些许病态的发白,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生得浓眉虬髯,直鼻阔口,面色麦黄,并不像江南本地人。
那黑衣汉子一坐下就开始嚷嚷:“爷爷的!这是个什么鸟地方,找了一路就这一处卖吃食的开了张,可饿死俺了!”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么?”那灰衣的使眼色地瞪了他一眼。
黑衣汉子见状收了声,喏喏道:“管他什么鸟日子都得吃食困觉,咱哥俩今儿夜里都没个地界儿落脚!”
灰衣汉子又瞪了瞪眼:“亏你也睡得着!今晚上山去!”
那穿黑衣的大汉一听便起了精神,双眼像饿狼一样亮起了光,凑过去道:“大哥是说上天目山?”
灰衣汉子拿起桌上的青瓷壶给俩人各倒了杯茶,侧眼环视了一圈儿,压低了嗓子道:“下午海老大邀我二人的时候,我实在拿不准陌上桑的态度,所以就借事推脱了。现下,眼看着天就黑了,陌上桑还是没半点动静,想必是默许了。毕竟那小卫相要真建成了江南都督府,这江湖中水陆俩道的日子从此就不好过了。你我二人入夜就上山去,也别声张,混在人群里头,若事情真成了,再与海老大卖个交情,你我也好在江南有个立足之处,若是陌上桑来人了,你我只管悄无声息的回了便是,这笔账横竖也算不到咱们身上。”
黑衣汉子听了哼了一下,却不做声,半晌嚷了一句:“那劳什子陌上桑!何必那么怕他们!难不成他们现在还有个女妖怪江南,能一日里害了三千兄弟的性命!”
“要了命了,这话你也敢说!陌上桑这些年最忌讳什么你不知道么?!”灰衣汉子气得脸色又白了三分,急忙张望了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才略略沉下了心。
外头风势渐起,江畔被浸湿了的杨柳枝沙沙摇动,江面上偶有一倆声断鸿啼叫传来,如离愁一般凄清。
老掌柜打完了算盘,慢悠悠地捶了捶腰,往楼上瞄了一眼。
“那女妖怪杀了俺兄弟,俺没本事报仇,现在连说说都不成!嘴长在爷爷身上,爷爷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还怕了他们不成!”那黑衣大汉瞪圆了铜铃一样的眼睛,梗着脖子吼得整个望江小楼嗡嗡震响。店小二依旧在楼上没下来,掌柜的低头扒拉着算盘,其他桌的客人依旧杯盏交换,言笑晏晏,满楼的人并没有一个看过来的,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你说这话要摸良心!”灰衣汉子瞅了瞅四下,急得一把拍下了他的脖子:“要没陌上那七位天爷,咱江湖那来这么多年的太平?还能让你有闲情在这骂天?!我就知道,一回了江南,你定又要想起你家兄弟,可十年前,你家兄弟折了,陌上那位大天爷不也是折了,你家兄弟是折在没事儿去撩老虎须,那大天爷是为了咱武林舍了身,怎地不见人家小天爷们整日里没事儿瞎嚷嚷!”
那黑衣汉子别着头通红着双眼不语,胸膛起伏的厉害,灰衣汉子喘了口气又骂道“你还有脸提小六爷!人家当年只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舍命去跟朝廷周旋,给咱们退了海寇,平了鹊桥,那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就知道哭丧个脸,念叨你家兄弟折了折了,怎地不见你去报仇?也没见你出过一把力,现在享着小六爷给你挣下的安稳日子,还有脸尥蹶子骂天!”
那黑衣汉子还待说些什么,却见掌柜的啪地撂下了算盘,打柜台后面拎出了坛子酒,笑吟吟地抱着过来:“呦!二位客官,瞅着面生,敢情是第一次来光顾小店?这坛子酒是小店送的,就算小老儿请二位认个门脸儿。”
灰衣汉子起身接了酒,低声道:“多谢店家”。
掌柜的并未走开,反倒在桌旁站定,拢了手,瞅着黑衣汉子笑道:“小老儿瞧着客官这身儿打扮像是从北边儿来的吧?”
黑衣汉子还在气头上,哼了一声,并不说话。灰衣汉子瞪了他一眼,忙道:“正是,我这兄弟在塞外呆了多年,已不大醒得中原的规矩,若是冲撞了贵宝地,还望主人家海涵。”
掌柜的摆了摆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客官刚打关外来,不知此间情形,我并非此间主人。”
灰衣汉子听出他话里有话,微皱了下眉,赶忙问道:“敢问主人家高姓大名?”
“呵呵。”掌柜的拢着手笑的愈发和善:“主人的姓名,做小的的不敢直呼,只是,这当今天下,三分产业都在我家主人名下,这望江小楼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罢了”。
黑衣汉子一听变了脸色,伸手便去摸那长黑布包。掌柜的瞄了一眼,笑的依旧眉眼和顺。
灰衣汉子吓得一身冷汗,忙起身给掌柜的做了个揖,颤声道:“可是那位陌上流云?我等真是该死,竟冲撞了四爷爷的店!还请老人家千万帮我们担待担待。我这兄弟也是因为思念故人,悲从中来,才胡言乱语了些。”
掌柜的笑着按他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莫急莫急,无妨无妨”。
灰衣汉子拿袖子摸了摸额上的汗,脸色愈发苍白了,对那黑衣汉子喝道:“你这杀千刀的蠢货!还不快给老人家赔罪!”
那黑衣汉子忽地浑身紧绷起来,竟像没听见一样,瞪圆了双目犹自盯着前方,灰衣汉子刚待再训他,却听见周围起了不小的骚动。他顺着黑衣汉子的目光望去,见楼梯上缓缓下来了个了紫衣公子,那公子从外面兜头罩了件黑狐裘披风,身段甚是挺拔修长,俩手并无兵器,只在腰间别了管碧玉笛子。打这边望去,那公子的侧脸竟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棱角分明,五官处处透着冷俊,剑眉入鬓,眼眸肃然若寒星,鼻梁甚是高挺,唇生的极是淡薄,头发大多被披风帽子罩住了,只在脸侧散了几缕。外面的风吹开他身侧的小窗,有些许雨丝刮到了他身上,他步子略顿了顿,皱起了好看的眉毛。
店小二赶忙上前去鞠了躬,又上楼梯去关好了那窗户。掌柜的刚想上前去,却见那公子冲他稍抬了一抬手,又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一眼仿佛能使时光静止了一般,一时之间,一楼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了手噤了声,屋檐上的水滴掉落在小楼窗棂上,啪地溅起四散,又打了窗边的芭蕉叶子,那叶子只哆嗦了一下便不动了。那俩个人此刻是坐如针扎,只觉得有一股冽骨的刀风扫过来,排山倒海似的寒气压的他俩半点动弹不得。
但那公子也只是看了一眼,连第二眼都懒得再看,直掀了帘子就出门去了。屋里一瞬就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三桌俩桌的客人叫唤着小二,那俩个汉子相视了一眼,皆瘫坐在了凳子上,面色灰败如同一团软泥。
掌柜的目送公子出了门,刚要抬腿回他的柜台打盹儿,却被那灰衣汉子抓住了衣袖,颤声问到:“老人家,那位公子可是你家主人?”
掌柜的笑吟吟的拽回了袖子,道:“江南无人不知,我家主人流云扇从不离手,素爱一身湖蓝。”
“那方才的是?”
“哦,”掌柜的笑容可掬地告诉他:“普天之下,出门儿连兵器都懒得带的,也只有我家小天爷。”
“嗵”的一声,方才只是惊魂不定的黑衣汉子这下直接溜到了地上,那灰衣汉子面上强作镇定,桌下的双腿却是弹了琵琶:“不想我兄弟俩今日这般走运,竟得见了骄阳小天爷,只是不知老人家又是何方高人?还望指教”。
“呵呵,我一个小老头儿,哪能算得上什么高人,只不过是耳朵好使了些,承蒙主人家看的起,把小老儿安置在这里做个掌柜的。”
那灰衣汉子一听,立即想起了江湖上的一件传闻来,他急去瞟了一眼店小二,方才进门时并未注意,而今细细看来让他大吃了一惊,那店小二虽是相貌平平,身量瘦小,却脚下生风,行走如飞,他的双脚没有一步是落在地上的,足尖略点,俩脚交替极快,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他心下确定了这掌柜跟小二都是什么人物,便慌忙起身给老掌柜长拜了下去:“我等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包前辈现了真身,还望前辈恕罪。只是方才之事,晚辈着实心悸,还求包前辈万万给小辈们指条活路”。
老掌柜半路拦住他:“哎──这是要做什么,客官折煞了小老儿,这清平盛世,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死的活的”。他笑着瞅了一眼刚坐定的黑衣汉子,乐呵呵道:“客官没摔坏吧,我们这小店日子久了,桌凳都不大稳当,小老儿这就去吩咐厨房给客官们加俩个菜权当赔罪”。说罢笑着点了头,转身就往回走。那俩人刚要再开口,却听见掌柜的小声嘀咕:“这个雨是要下几天了,雨夜山路滑,吃罢早还家。”
灰衣汉子起身朝老掌柜鞠了一躬道:“多谢前辈提点”。掌柜的却似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踱着小步进到厨房里去了。
黑衣汉子看着他大哥的脸色,仓皇问道:“大哥,咱们要怎样?”
灰衣汉子坐下一抹汗,瞪了他一眼:“来江南之前,耳提命面要你小心,你这一来还是惹了祸!”黑衣汉子垂头不语,忽又抱了抱拳,扬着脖子道:“大哥,老子自个儿惹的祸自个儿担着!咱俩个这就散伙,他们只管冲着俺来!”
灰衣汉子气急了又拍了他的脖子道:“你把我当做了什么人!我这身子这些年来都是你照料着,心里感激不说,早就把你当了自家兄弟,哪有让你自己去送死的道理。况且那骄阳天爷是个什么人物?这些年来江湖中但凡习得一点武的,那个不把那位爷的尊像当神仙一样拜着,人家那能屑得跟咱们动手。”
黑衣汉子愣了愣道:“那胖老头儿说的是什么意思,雨天路滑的?”
灰衣汉子转头望了眼已经暗下去的天,叹了口气道:“你莫问了,吃罢了饭就随我连夜赶去关中老家吧。这江南不是你我兄弟久留之地,那天目山──今夜是万万上不得。”
楔子(2)
是夜天目山山腰桃林雨依旧没有停,苍穹黯然,不见星月,四色苍茫漆黑得一片,风夹带着冷雨匆匆的穿过桃花林,顾不上一地摇落的残瓣,好似赶着要去与什么道别。卫子君靠着一棵桃树,感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恐惧和绝望。他已经听得到山脚的喧杂人声,远望过去,隐隐约约看得到那些人手里凄厉的火光渐渐的朝他近了。他苦笑一声索性闭了眼睛。
“小相爷,”他身侧有人轻轻叫了声:“方才的足迹已经掩去,此处不能久留,我们得及早动身才是。”
卫子君睁开眼,想把他看得真切些,奈何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没有那些影卫的目力,自是什么都看不清。
说话的人叫秦京,是他父亲卫渊那闻名天下的七十二影卫首领。自小就跟在他的身边,此刻他不消看也知道那张熟悉的脸必是已经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了。
他们一行十三人入江南,来时他的父亲已料到此行必是凶险,便不顾京城事态,自身安危,为他拨了整整十二名影卫随行。
那知到了江南第一天就折了四人,下手的不是漕帮,却是官府。
一个文弱书吏,私下引他去了解语堂,说有历年来江南漕帮贿赂的官府的账册要交付,便从怀里掏了俩个个册子出来,他身旁俩个影卫上前去各拿了一本,刚要细查,就悄无声息地倒下了。他惊愕的看着地上那俩张已经乌青的年轻脸庞,昨日里还满腔热血要报效朝堂的少年,今日便死在了他们同僚的手里。那书吏被秦京一剑斩飞了头,神情不见半分惊恐,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解脱似得。卫子君忽然可怜起他来,这世上有些人野心勃勃想要称王拜相,有些人只是想活的更久一些而已,然而这点期望竟都成了奢望。
剩下的十个人极快的带着卫子君向外冲去,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没有时间去震惊,没有时间去悲伤,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保护卫家的大小丞相,当今天子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名字而已,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名字。
虽然在同伴倒下的那一刻卫子君就知道江南官家也反了,但是没想到居然反的这么彻底,这么明目张胆,甚至不为他们的罪行编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他们出了大门就看见官兵跟漕帮的人各占了俩边,屋瓦上都是匍匐的弓箭手。那些人看卫子君的眼神充满了兴奋,就像一群恶狗看案板上的肥肉。十个影卫拼死地护着他想杀出重围,他们本都是卫家从小养出来的最好的战士,奈何那些人就像沾了蜜的苍蝇一样,一群一群的呼过来,怎么都砍不尽,杀不完。影卫一个人砍一剑过去,他们有十个人,二十个人同时举了刀剑砍过来。秦京知道万万不能跟这群人久拖下去,便一咬牙提气夹了卫子君飞窜出了人群,那一瞬间白羽箭便漫天的射了过来,其余的九个人中有俩个善使暗器的,便留下来断了后,他们二人掩护着卫子君一行人逃进了天目山,自己却再没跟上来。
卫子君扶着树慢慢地起了身,摸索着去拉秦京的手。触手已是冰凉,满手潮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秦叔叔,”他低声道:“我们不必再费力躲了,陌上桑若要来人,白日里就来了”。
秦京叹了口气,道:“连大相爷都没有料到,这陌上桑今次居然这般行事!若没得他们默许,这江南的官家匪路哪来包天的胆子敢在青天白日下截杀当朝宰相。”
卫子君放开了秦京的手,望着悠悠的夜色里那些又近了的火光,声色已是悲凉:“大抵是觉得我欠了他们一条命罢了,终是来讨回去了”。
“小相爷说的可是将军的大哥?这都已经过去十年了,何必还要介怀?更何况本就不关小相爷什么事的。”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卫子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嘴角居然挂上了笑意:“秦叔叔,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遇见她就是在这片桃林里。那年我们都才十四啊,她穿着满身是血的白裙子,蹲在一棵桃花树下面哭。我看她瘦瘦小小的便起了怜惜之意,过去问她是不是遇了强人”。
听到这儿秦京不禁也笑了笑:“那可是陌上桑的夜雨江南”。
“是呀,我竟是想去英雄救美的,”卫子君自嘲的摇了摇头:“后来没几日我便知道了,那个女孩子是陌上七天之一,一日间杀了十二连环坞三千多位高手的夜雨江南,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刚从十二连环坞出来。那日的一战震惊了天下,人人都觉得她是个会吃人的妖怪,只有我看到了,蹲在桃花树下几乎哭断了气的那个孩子。”
秦京黯然,也想起了当年雨雾中那个瘦瘦小小的白衣身影,摇了摇头:“将军是个极好的人,一生都在为亲人活着,只是用情太深,堪不破许多事”。
卫子君拈起脸上被雨水粘住的一片花瓣,极力想看一看,却依旧是满目漆黑。他甩了那花瓣,转过身凉凉的对秦京道:“秦叔叔,你知道吗?那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杀人,她第一次杀人就杀了三千人,几乎是一个小军了。为了.......他”。
秦京笑了:“小少爷又吃味了”。
卫子君一怔,有好多年没听过秦京叫他小少爷了,好像是自打十年前他进了朝堂的那个早晨开始。不,也许更早,也许是在他孤身进了含章殿的那一刻,他见到了那个传闻中久病的帝王,那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用熟悉的嗓音对他说:“从此世上──再没有卫家的小少爷子君,你出了孤这含章殿门,就是天下万民的小卫丞相”。
“那个人......”卫子君仰天笑了,清水般的眼里满是嘲讽,他一生都没有像此刻这般痛快的笑过,这般无奈的笑过,这般绝望的笑过。
“小少爷。”秦京担心的去握住他的手臂。
卫子君止住了笑,却止不住眼里的泪,他扬声对秦京和埋伏了的七个影卫道:“诸位且听子君一言,今日子君大意轻敌,累及诸位误入虎口,而今在劫难逃,本是子君该有此报。诸位都是轻功上乘的高手,若是独自离去,些许还有生机,只望来日能替卫子君尽孝老父膝下,子君这里感激不尽”。
年轻的影卫们依旧默默无声,静默到卫子君根本感觉不到四周除了秦京还有其他人。
秦京小声道:“少爷,卫家的影卫不怕死,只怕不是为主人死”。
卫子君望着眼前的漆黑一片,便不再说话了,他知道,对于这群人来说,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虽然看不见月亮,但他猜测应该已是月过中天了。再过不了多久这场夜就要褪色,可惜他定是看不见破晓的天光了。
风雨开始肆虐起来,一株株桃树在风吹雨打中狼狈地摇晃着,卫子君想象那种场景有一种说不出地艳烈。
四周响起了不可闻察的沙沙声,似乎是风吹过什么的声响,又像是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秦京把卫子君紧紧的护在了身后,七个影卫唰地围成了一个圆圈,秦京和卫子君站在了圆圈的中心,背靠着一棵树。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了一股潮湿的腥甜,各种声响开始交叠在这寂静的夜里,风声,雨声,刀剑的撞击声,还有人倒地时的闷哼声。
原在山脚下的那堆火光终是到了眼前,绕着缠斗的众人又围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那些人的火油里滴进了雨水,火把烧着劈里啪啦地作响,冒出一股股黑烟。卫子君粗略地扫了一眼,竟至少有三四百人之多,然而上山的肯定只是一部分,下山的出路必定也有人在堵着。他看着满地的尸身和竭力缠斗的影卫,心里甚是苦楚“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下定了主意,弯腰捡了身旁一个死人的剑,稳稳地拿在手里,秦京本就全心在他身上,见他此举惊得肝胆俱裂,拼命了结了前面缠斗的俩个人,也顾不得身后空门大开,便猛扑过去“少爷!”
卫子君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这片桃花林,跟当年初见那个少女的时候开得一摸一样,那些桃花大片大片的簇成团,仿佛妖娆的云。花瓣温柔的飘下,血色的坠落,落到了少女雪白的衣裙上,又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桃瓣纷飞绵作雪,好花不照丽人眠。江夭夭,这本是春风柳叶的季节,我却再也见不到你笑得无邪了。”他低眉苦笑,闭着眼睛挥了手里的剑,却被赶来的秦京一手抓住。“少爷,不可!”刀光剑影里浴血多年的战士第一次通红了双眼。他手里的血顺着寒铁铸成的剑锋成股流下,与雨水混了,一滴滴落到地上。
卫子君慢慢松了握剑的手,眼底却满是苍凉:“秦叔叔,你们这是何苦,能活一个便是一个,你们怎么就是不懂”。
秦京却是没空再说什么,转眼就有三四条人影从半空袭来,他游蛇一般地挥剑把他们与卫子君隔开,却在不经意间瞟到那圈火光外疑似出现了一抹明紫。
“小卫相公!您是聪明人,我这儿就不跟您说糊涂话了。如今这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您是断断逃不掉的,还是省些力气莫要顽抗,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一个精壮的蓝衣汉子在人群里对卫子君扬声喊道。
“他奶奶的!为了这小子,一众兄弟在这山旮旯里挨了一宿冻不说,还折了许多条性命。海舵主,甭跟他废话了!你一句话,咱兄弟们一起上,了结了这厮给他个痛快!”一个抗着狼牙槊的巨汉吼道。秦京觉得这人语气有些熟悉,便搭眼一瞄,竟是塞北点金兽厉庞。他多年前曾在塞北与他有过一战,堪堪取胜,至今忆起犹是惊心。此刻秦京的心就像是浸在了腊月的冰水里一样,他知道在这三四百人里定还有许多个他不认识的“厉庞”。漕帮绝没有这样的本事,能请来塞外诸多高手,这定然又是那袁王的手笔。他这一分神,肩上险些挨了一刀。卫子君急向后拉了他一把,秦京反手一挽剑花,行动更是凌厉起来,就算没有希望,他也要试着在力竭之前给卫子君杀出一条血路。
那人群中的蓝衣汉子见秦京等人竟然置若罔闻,看架势是要顽抗到底,不禁有些恼怒,他向山下扫了一眼,不知在算计着什么,半晌,沉声对身侧道:“诸位弟兄,我等已是仁至义尽,奈何那卫子君竟如此不识抬举!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要折进去多少兄弟的性命!我们还是都上吧,他日江湖中若有人诟病咱们以多欺少,我海四清愿替弟兄们一力承当!”
人群涌动,纷纷亮了兵器,点头称好。
秦京与七名影卫带着卫子君逃亡了一日一夜,又被他们打头阵的杀手消耗了大半力气,眼见那群人现在就要群起而攻之,都咬紧牙关重振了心神不敢有半分懈怠。卫子君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苦笑着又闭了眼睛。
火光外的那抹明紫突然向前动了动。
“老大,山下好像有人上来了。”那堆火光里有个矮瘦子突然对那个头领模样的蓝衣汉子叫道。
众人这才注意道,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抹豆丁大点儿的火光,正以极快的速度上山来,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飘到了半山腰。秦京虽不知来人是敌是友,但在这绝境里还是起了一丝希望,他又向方才那处瞟了一眼,那抹明紫已经不见了。
然而此时那火光已经几乎到了桃林,缠斗双方皆骇于那惊人的速度,一瞬间都回了自己的阵营,七名影卫伤痕累累,依旧围起了一个圈。漕帮最外拿火的那一圈人都转身朝外拔了兵器,做了防备的姿态。
夜色里一个清凉的女声柔柔地由远飘来:“卫小书”。
卫子君先是一愣,然后倏尔睁开了眼睛,仿佛刚从一个久睡的美梦中醒来似的笑了,眼泪伴着雨水和桃花滑过脸颊,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我没事”。
没有一点动静,在场包括秦京在内的三四百名高手甚至没一个人感到了半丝风动,那火光就在卫子君的身侧亮了起来,映出了桃花树下一个绝色动人的女子。那女子雨天依旧穿了身雪白的男装,围了碧玉色的束腰,腰间挂了一块桃花水玉佩,如云的墨发用白丝带束了个马尾,更显得肤白如雪,红唇皓齿。那双桃花眼像夜空里的上弦月一样清净明亮,在火把的映照下潋滟地闪着水光。
七名影卫听了主子与她的对话,断定这人是友非敌,却是连头也不曾回,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漕帮众人的动静。
秦京这一生大概一次也没似今天这般失态过,他勉强平复着惊喜得几乎快跳出来的心脏,恭恭敬敬地挽了剑,抱拳长鞠了一躬道:“将军”。
那女子笑的如三月的春花,一手扶了秦京起来,一手塞了他火把道:“原来是禽兽叔叔,这黑灯瞎火的方才我还没注意。你莫拜我,我早不是你们的什么将军了”。
那七名年轻的影卫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从秦京的那声将军里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那个十年来几乎每日都要出现在他们主人,他们师夫,他们前辈口中的名字。那个已经被江湖妖魔化了的名字。陌上桑的骄阳昊天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高手,是所有习武之人顶礼膜拜的神祇。但是他不是传奇,他只是历代众多高手中的登峰造极罢了,这个江湖只有过一个传奇,便是身后的这个女子。
那漕帮头领细细地打量那女子,见她一身白衣,在这风雨泥泞中一路赶来,周身竟然不染半点泥渍水迹,又想起了她那似鬼非人的轻功和秦京的那声将军。脑子里突然就闪现出一个绝迹了江湖近十年的人来,那个江南七十二水路,十二连环坞永远的噩梦。
他抱了抱拳,朗声道:“在下是十二连环坞副总舵主海四清,敢问姑娘何方神圣?”
“呦!”那女子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抱起双臂靠着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十二连环坞的?还问我是谁?”
海老大被她盯得发毛,明明自己这边人多势大,占尽了上风,却不知怎地觉得那女子双眼精亮,看他们一众竟像是在看待宰的羔羊。他稳了稳心神,又道:“在下混迹江南多年,委实没有见过姑娘这般的人物”。
那女子一脸神奇地望着他道:“我还当你们十二连环坞会私藏了老娘的画像,让你们那些个帮众一日里骂上个千百遍,原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海老大饶是已有了心理准备,听了她这话心里还是哆嗦了一下,俩腿只觉得是踩在软棉花上使不上半点劲儿。他试探的问道:“姑娘姓江?”
那女子却不笑了了,冷冷的道:“姑娘我不姓江”。
海老大刚宽了一半儿心,却听那边又道“姑娘我姓柳,原是秋水山庄柳家的后人,我们家让你们漕帮给灭了门,我哥哥便将我送了人,那人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江南”。
她江南俩个字刚出口,海老大身后的人就乱了套,有的拔腿就跑,连跪带爬地落荒而逃仿佛身后有什么追人的恶鬼似的;有的瞬间就抄了家伙,恨恨地冲过去就要拼个你死我活,点金兽厉庞等人互相交换了眼色,站定在海老大身后不动声色。海老大并没有喝止那些人的行动,此刻他心里也是一半恐惧一半惊疑,但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要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江南。
年轻的影卫们刚待迎战上前,却见那白衣女子春葱般的玉手随意一弹,几十道银光破空而去,星星点点地消逝在火光里,抄着兵器冲过来的那几十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一地的泥泞里。海老大身后的人都不动了,甚至连跑的念头都不敢起了,片刻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猎人,此刻却个个都似斗败了的公鸡,畏畏缩缩地躲在头领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喘。厉庞那伙人默默地放下了兵器,混在人群里彻底没了声响。
海老大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扫了眼倒下的兄弟,惊得倒吸了口冷气,二三十个人都是被点了昏穴倒下的,没有一个漏下的,没有一个受伤的。他只听说江南封号夜雨是因为她有一招叫做漫天风雨,其实用是极薄极小的银箔,借以内力发出去。十年前她使这招能一瞬间杀得三丈之内无活物。但那只厉害在她内功深厚,能发漫天细密银箔,如同漫天飘雨一样罢了。而今却是随手就点了众人的穴,也没见那银光漫天,他心知这女妖怪的功力怕是跟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了。
海老大当即换上了一张笑脸,上前几步抱拳长拜了拜,道:“小的久闻姑娘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日前小的才去陌上拜见了几位天爷,竹爷与姑娘的眉眼果真是极相似的”。
江南瞟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用不着套近乎,也少把脏水往我哥哥们身上泼,我且问你,小卫相的行踪你们是如何得知的?敢说半句假话,老娘就送你们去给那三千弟兄作伴儿”。
海老大想起了总舵主与他形容的那血流成河的惨状,心里一时乱如散麻,颤声道:“是,是朝廷上面来人通报的,让,让小的们早作准备,还说......还说......”他躲躲闪闪地瞄了一眼江南,却见她的右手忽的动了,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溅了一身泥水。
江南拂了拂衣衫,白了他一眼道:“这雨没完没了的真是恼人,你麻利点儿说,早说完早上路”。
海老大身后那群人扑通扑通的都给她跪下了,求爷爷告奶奶地喊着“饶命”。厉庞等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江南冷眼看着着那群人,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海老大自个儿爬了起来,擦了擦冷汗,道:“来人只说,只管杀,陌上桑这回不会插手。”
秦京闻言转头望着卫子君,神色复杂,卫子君却是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又侧过脸去看着江南。
“你们这帮蠢物给人骗去了当枪使都不知,到底是怎么当上这七十二水路头领的。”江南语气淡淡,但在海老大耳中却比刀子还锋利,“那袁老贼在朝中气数已尽,临了想拖着你们做个垂死挣扎,你们竟是想也不想地就咬了钩,兴冲冲地做起了光赔不赚的买卖。你们也不不想想若今日真是杀了小卫相,正好给了朝廷出兵围剿你们的理由,只怕最先到的就是那袁老贼跟那江南的大小官家,那老贼如今兵乏马困,正好没了你们的家当好做个东山再起的用出。反过来若是陌上桑插手了此事,你们杀不成小卫相,不是要从此成了陌上桑跟大小卫相的对头,你们在这江南还不是众矢之的,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海老大看她脸色不对,本是惶恐,但见她肯开口教训心下便宽了一大半儿,思量着若是她今日要开杀戒,何必要与他浪费唇舌,便一狠了心惴惴道:“姑娘的考虑,小的们也是想过的,小的们跟小卫相公无冤无仇,本来也没那包天的狗胆敢动小卫相公一根毫毛,小的们也是被逼的。小卫相公要建江南都督府,这不是堵了小的们的活路吗,咱们漕帮里都是些下等人,没流云四爷那通天的手段谋富贵,平日里就靠走些水货路货谋生计,历来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的们也按时节纳了贡,只是被小卫相公这么一整,实在是要走投无路了。”
江南挑着半月眉看了卫子君一眼,并不做声。卫子君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走上前给海老大作了个揖道:“此事子君确有考虑不周之处,但还望诸位安心,圣上降恩赦造江南都督府,本就是为了江南的百姓,江南百姓三分一都靠这漕运生计,圣上又怎会不作考量。江南都督府只是为了取缔那些冗杂的寄禄官职,合并了江南的吏治,还政于民罢了。你们以后水运陆运直接与都督府合作,不仅少了中间那层层杂税和私贡,还降了货物的物价,于你们于寻常百姓来说都是有益无害的。子君初到江南,经验浅薄,以后还少不了要麻烦诸位,若是子君此次行事有何不妥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听罢皆是将信将疑,但顾忌江南这女妖怪在此,也都不敢作声。海老大的面色倒是缓和了不少,他赶忙给卫子君回了礼,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卫相公真是折煞我等!我等今日做下了这番混账事,只怨是自己脑筋糊涂,丝毫怨不得别人,海四清这里任凭小卫相公发落”。
卫子君还未说话,就听江南冷笑了一声:“终于说句人话了”。
海老大又朝江南拜了拜道:“小六爷方才教训的极是,但求小六爷念在漕帮这些年来在陌上治下,安分守己岁岁纳贡的情分上饶了小的们罢。小的们今夜若得性命回去,定会痛定思痛,加倍勤快伺候好陌上那几位天爷”。
江南懒懒地瞟了他一眼,刚想让他带着人滚,却忽然听见了若有似无的一声叹息,极轻,除了她不会有人发觉,她顺声寻去只来得及扫见一抹迅速消失在夜色里的明紫。
她冲着那个方向,忽然就笑开了,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的温柔似鸿羽飘落,她转过脸对卫子君说:“是谁说陌上桑不管这事儿的,陌上桑今儿是来了人的”。
卫子君不知她刚才为何突然笑了,以为她口中说的来人是她自己,便笑着去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是,是,女侠一路辛苦了”。
江南笑着,嘴角绽出一对小梨涡:“我是说豆包,刚才瞧见他那身儿闷骚紫了”。卫子君的笑意一下子僵在了脸上。他甚是不自然的收回了手。往那浓重的夜色里望了望,眼色很是复杂,淡淡道:“哦,那便多谢他费心了”。
江南不耐烦地冲着海老大摆了摆手,盯着那抹紫消失的方向叹气道:“你们都回去罢,以后出门儿莫要晚归了,天大的事儿也比不过有个人在等你回家”。
海老大腿一软差点摔了个趔趄,冲着江南跟卫子君哈腰拜了俩拜,领着那群人几乎是瞬间就不见影儿了,卫子君盯着他们渐远的火光紧皱着眉头,不知在思量什么。秦京甚是感叹地冲着远方摇头笑了笑,回身招来了依旧神经紧绷的七名影卫,让他们稍作休息,互相处理了伤口。
“卫小书!”江南笑着凑过脸来,弹他的额头:“怎地十年不见,你愈发像个小老头儿了”。
卫子君恶狠狠地看着她那张几乎跟十年前一摸一样的脸,那些影卫从未见过他们温润如玉的小卫相爷脸上出现过如此精彩的表情。他竟像个孩子一般用臂弯夹住了江南的脖子,另一只手恨恨地去掐她的脸:“江夭夭,你还敢出现!你还敢出现!”。
江南也不挣扎,只是任凭他掐得起劲儿,笑嘻嘻道:“还当你是变了许多,才一句话不到就现了原形”。
卫子君灿灿地松了手,理了理衣衫,清俊的眉眼间满是寥落,苦笑道:“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曾经我竟是这副模样的”。
江南见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许感伤,这十年岁月弄人,故人成枯骨,公子两鬓斑。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一丝那个像清晨的朝露般纯净的少年的影子了,那个在她最好的年华里,与她一起煮酒燃烟,扁舟载月,像阳光一样温暖了她心的少年。那个在她最艰难的日子里,不过问不质疑,相信她的一切,飞雨渡头,横雪千山,陪她一起走过的,唯一的人。
江南的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她知道她所思念的那个少年已经永远尘封在回忆里了,然而面前的这个落寞的权倾天下的男人,也是子君,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是子君。她笑吟吟地去拉了他的手,道:“现在不是想起来了么?还能想起来就是好的。我们先下山罢,女侠我为了救你,连夜从大哥的坟头窜到这里来,水米未进,还成了落汤鸡。”
卫子君跟自家影卫们打量着她那身比雪白还雪白的雪白衫子,实在是看不出江女侠身上有半点落汤鸡的意境。卫子君跟秦京是了解她的,这个万年洁癖最恶雨水,但凡下雨天她都用她那一身彪悍的内力把雨隔了一尺以外去,他们敢保证她现下穿在身上的那套衣服大概比西北的黄土地还干。
卫子君也不揭穿她,只是反握了她的手,问道:“江夭夭,你今夜便要回陌上桑?”
江南低着头,闷声道:“今夜是回不去的,我要先去江州接了我小哥,不然进了家门也要被扫出来。”她抬头瞄了一眼卫子君:“其实我该替我家哥哥们给你道声歉的,可是又觉得我们的关系用不着道歉。今日陌上桑本是要出手的,我哥哥们知道近了清明我要定去给大哥扫墓,小乔在大哥墓前给我留了张字条,说你今日在钱塘有难,我好险今晚到了江南,堪堪赶上了。”
卫子君因她那句“我们的关系不用道歉”心情舒畅了许多,只是想起死了的那四个影卫,和许多漕帮的帮众心里又有些难以释怀。他沉声道:“你且先陪着我罢,江南的水太深了,都督府之事恐怕还要生变,有你在我总是安心的。办完了这儿的事你先随我回趟长安,去见我父亲,有件事在你回陌上桑之前我想让你知道”。
江南一愣,一抬头却见他神色异常凝重,便轻轻道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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