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怎么这么轻易破得了黑巫术?你是……浮云山上和姬允一块落崖的那个人?!”
“安笏公主好眼力。”
文姜松开了抓着安笏的手,眸光云淡风轻。
安笏望着眼前身材单薄瘦弱却难掩绝色锋芒的雪衣女子,她能在瞬间内破的了黑巫术,出剑杀人丝毫不示弱,可她的眼神里没有想象中的凌厉逼人,反而满满的是荒凉,比这北疆常年寒冷的冰雪还要寒冷几分。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小焕,你仍然不能理解舅父……”
耶律横齐冷冷笑道。
他紧握着手中的祭华剑,手中力度之大大到虎口破裂流出鲜血来,一滴一滴的猩红鲜血顺着剑间流了下来,融入冰冻了的土地。那上面是文姜的鲜血,混合着他的,虽是至亲亲人,血液却从不汇合,两大滴鲜血落在地上,打破了现今的平静……
文姜看在眼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祭罗剑,祭罗剑的剑尖同样有鲜血流了下来,丝毫不沾染剑身。她很清楚,这是女真族人的鲜血,是她亲手屠戮的母族人!
可是她已经不能回头,倘若眼睁睁看着全族人将性命赌在舅父的手中,那必然是一场更惨烈的流血牺牲,她不想看到这样,相信母妃也不想……
她的眼前闪过那群女孩在茅草屋中绝望无助的画面,那些是这些冥门杀手的女儿!舅父为了掌控住他们,竟然会以他们的孩子做威胁,换来他们的流血牺牲!她必须要阻止,必须阻止舅父近乎疯狂的报复!
昨夜一整夜的快马加鞭,她的精力已如强弩之末,可是这几夜的钻研巫术中,她恍然明白只有破了巫蛊之锚,才能破了舅父的黑巫术。一个巫师只会拿自己最在意的贴身之物来做巫蛊之锚,混合巫师本人的鲜血,万象幻境皆可破除。所以,她以自己的手掌攥紧了舅父偷袭而来的祭华剑!她以自己的祭罗剑杀了那个用幻形叠咒化作明珂的冥门杀手,所有动作间短短不过片刻,却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心力,也斩断了舅父对她最后的一丝亲情!
“你为什么来救我?我当初害了你落下悬崖,差点死了,难道你不恨我?”
安笏心直口快,从不隐瞒半分本意。
“救与不救是我的事,与安笏公主无关。”
文姜许久没有开口,也没有回身看她。
“喂!别总是公主公主的,难听死了,既然你救了我,我们就不是敌人,你就叫我安笏吧。”
安笏倒是没有半分恐惧,把耶律横齐和周遭杀手撂在了一边,和文姜攀谈起来。这个女子的气魄,她很是喜欢,在宫中到处都是得罪不得打不得骂不得的千金,她厌恶都来不及。这个眼神里透着坚强和神秘的女子,她很是喜欢。
文姜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缓着声音道,“如此大的一个巫术,想必耗费了舅父很多功力,短时间不能再使用黑巫术,现在交起手来,您难免占了下风。焕……不想对您动手。”
她的字字都如此艰难,眼睛不再望着舅父抛掷而来的惩罚审视的目光。她从不服从任何人,她只服从她自己。
“哼!真是本座的好外甥女!姐姐她的在天之灵,定会很欣慰。”
文姜的心被刺痛了,她向后退了一步,剑身深陷入土地,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喉间腥甜,吐出了一口血来,望着地上和衣裳上的鲜血,她苦苦笑了,原来自己的血是这个颜色,又是这个味道……
不过还好,耶律横齐短时间内不能使用强大的黑巫术,雪山那边砍伐栖木投入东河水的事就能顺利地进行,父王那里,她与北疆的和亲也可以不了了之,著哥哥也不会受到牵及。
她做这些,值了。
齐国使臣安全离开了北疆,她留在这里完成了母妃的心愿,就是一辈子回不去齐国,那也值了……
耶律横齐黑影一闪,离开了城门,回到冥门总教恢复真气。行至最后的那个黑衣杀手停驻在远处,她冰冷没有一丝情感的双眸闪过杀气,只见她拿起手中的玉笛,放在唇边……
笛音四起,对于别人再寻常不过,可对于文姜来说,那丝丝笛音入耳,如同万剑齐齐穿过心间,汹涌的疼痛感如同海浪,愈加的猛烈,她此生受过的疼痛也没有今日的眼中。
四周的景物都是血红色的,她已听不见安笏和明珂焦急上前呼喊她的声音,她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筋脉寸断的声音,好厉害的蛊,竟然能让人在凌迟般千刀万剐的疼痛中越来越清醒,如同慢刀割剧……
更可怕的是,望见眼前的鲜血,她竟有杀人的想法,而且那想法越来越浓。她提起祭罗剑,不容思考,向自己的手臂刺去,鲜血殷殷,染红了白裙,她笑了笑,如此才能解脱吧……
失去知觉之前,她的头撞在冰冷的土地上,发间沾了素白的雪。她看到一匹素白的马停在不远处,一个白影想她的方向奔来,一双银白的靴子停在她的眼前……
“姑娘!你没事吧!”
“喂喂喂!你可别就这样死了啊!你死了我怎么还你的人情!不许死不许死!”
“阿焕!阿焕!”
姬允扶起血泊中的文姜,不知那血是死了的杀手的,还是她的。双手触及之处,皆是令人心惊的冰凉,姬允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娇小的脸,心中一阵疼痛。
他撕了一条布,包扎了她手臂上深深的伤口,脱下披风将她包裹起来,又将她抱上马,冷冷地向身后的安笏扔下了一句,“跟或不跟,随你。”
望着姬允快马离去的身影,安笏气得跳脚,指着他大骂道,“姬允你小子竟敢跑!还带着我欠了人情的她跑了!我找了你天南海北,还我摄魂蛊来!”
说罢,与明珂快马追了上去。
城外客栈内,姬允坐在榻前望着安静躺在眼前的熟睡的女子,她小小的脸要比曾经在浮云山上遇到时瘦了许多,憔悴的许多,这些日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在城门之下,她被笛音勾起了体内“血魂”的毒发,竟然那么决绝地出剑刺向自己的左臂!她刺得那么深,分明就是鱼死网破的打算!
他姬允,计可谋江山,武可破千敌,却单单看不透一个她……
“公子,这药虽能抑制‘血魂’的毒,可要想根除,只有天山上的血莲才可。”
蒙尘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姬允传书给他,让他带齐了解百毒的珍奇药材来,原来是为了救这个女子。公子他,真是与以前大有不同了。
“蒙尘,今日你便快马赶去天山,去寻找隐居在那的凌空法师。三年前我曾帮了他一次,你以我的名义去,一定拿得到他珍藏的血莲。”
“是……属下即刻出发。”
蒙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出口。他跟随姬允十年,曾经的姬允是那么高傲,不可一世,淡薄人情,手下亲信的头斩刀落在他的眼中都不会泛起一丝波澜,曾经的太子姬允,没有半分弱点。可今日,他为了这个相识不久的女子,竟然多次出手相救,险些乱了他们的计划。唉,太子永远是太子,他不会质疑太子什么。他召邪从太子从狼群中救下他的那一刻起,这条命就是为太子效力的了。
蒙尘快马西去,赶往天山。
殊不知,他行进的每一刻,都牵扯着日后文姜的生死……
“喂!姬允,你竟然从头到尾不理我!你抢了我的摄魂蛊还像个没事人似得像个没事人似得不说这次又抢走了我欠了人情的人抢走了我欠了人情的人不说你还无视我!无视我!”
安笏一口气下去,明珂上前递了一盏茶,生怕她背过气去。自鲁国太子姬允夺走了公主接任王妃守护的苗疆圣物摄魂蛊之后,便离开了苗疆,到处追着姬允抢回摄魂蛊。她了解公主的性子,但凡是她想要做到的事,是死缠烂打也不会放弃的,虽然这么形容,公主听见了会杀了她……
但总之一句话,以她对公主的了解,涉及了前王妃的承诺,公主她誓死也会守护的。因为……
坐在床边的姬允半晌才发话,他的声音轻缓,丝毫没有半点夺人之物的惭愧和不安。
“那摄魂蛊已经融入了我的身体里,要想得到它,你只能杀了我,可是你还没有那个能力。”
“你……你!”
安笏气的说不出话来。她望了一眼床上面色惨白如雪的文姜,平静了火气道,“她……叫姜焕是吧,在浮云山上时,她手无缚鸡之力,还有勇气捡起剑来杀了我苗疆暗卫,从那一刻起我就记住了她。半年未见,虽然我不知她从何处修得了这样纯熟的剑法来,只是她眼里的那种气息从未改变。她救了我,所以在我没还给她人情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还有你,姬允!在我没从你身上夺回摄魂蛊之时,我也不会离开这里。”
安笏得意的翘起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可姬允竟没有看她半眼,只是云淡风轻的一句,“安笏公主请自便,今日我会暂住此处,为阿焕疗伤。你若是怕我们跑了,大可留在此处。”
安笏气着出了门,真是气得冒火啊!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香炉中沉香燃烧的声音。
姬允细心地为昏迷中的女子擦拭额角细密的汗珠,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特地注意不碰到她左臂深深的剑伤。
召邪带来了不少珍贵的草药,相信用了这些药,她的伤会愈合得很快。只是……一想到耶律横齐对她下的“血魂”,这种毒虽短时间不会对人的身体有什么影响,却能在血笛音的牵引下令人毒发,严重的时候会勾起人杀人的意念,而且杀了再多的人也不会止住那种意念,反而愈演愈烈!
她的性子他很了解,宁愿把再多的苦楚吞进心里,也不会伤及无辜。若是毒发时她行不由衷地做出什么伤及无辜的举动出来,她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想到这里,姬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