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九千岁预想中水被烧干的嗞啦生并没有出现。远处的水火似乎已经交融,仿佛是碧蓝色中晕开了金墨汁。火光映亮了她的脸颊,意外的是温度并不很灼人,周身都暖哄哄的。可火中什么也看不清,她甚至不确定叶忘春真的在里头。
想了一会,她小心的往前迈了几步,温度立刻升高不少,几乎是瞬间脸上就冒了汗珠。热浪轻轻撩起她的衣角发丝,出于草木之类对火天生的畏惧,她不敢再动了。
耳边除了呼呼的,像风刮过的声音,什么动静都没有。时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难熬,渐渐的她每一跟神经都随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疼。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各种血淋淋的场景,这让她鼓起勇气又向前跨出几步,然后她努力瞪大眼睛,却仍然失望了。
在这无垠而空荡的海面,没有日月星辰,她无法确定到底等了多久。只觉得自己成了一颗放久了的桃子,全身的分水都被挤出来。皮肤干瘪到起褶,这对草木来说绝对是炼狱一般的感受。
使劲咬了咬嘴唇,她再度抬脚上前,心里开始默默的数着: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她几乎是颤抖着走了三步。不知是不是幻觉,呼呼的风声中夹杂着很轻的嗞啦嗞啦声。她已闻到了一股奇特的焦香,接着手上竟传来灼痛感。
这种疼痛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体会,按说仅仅伤了皮肉不算什么,可却疼的难以忍受。她不禁来回甩着手,身子也跟着前仰后合。即使这样,她还没忘了从一开始数,数完一百就跨三步。
手还没疼完,她忽然觉得右侧脸颊发紧,跟着又是一胀。摸了摸才知道,起了一个软乎乎的水泡。轻轻一碰,便听啪的一声响,温热的液体随即溅在脸上。仿佛是得到了讯号,啪啪声不绝于耳,她瞬间就满脸水痕。
此时离火不远,已能真真切切听到嗞啦嗞啦声。脸上像被无数刀锋划过,疼的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焦枯味混着血腥气,充斥在鼻孔和口腔里。但她不敢喊,只能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却怎么也缓解不了胸中的憋闷。
如果,如果走完这两丈,他们还没有出来,那她就跳进去!不知数了多少数,浑浑噩噩又走多少步,耳边传来惊呼声:“无香,你这是干什么?”
没事了?九千岁努力睁着眼睛想看看,结果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醒来时面前仍是冲天的金焰,上接天,下连水,炙热无比。她似乎是要被烤干了,烈焰却倏然消散,清凉的水汽瞬间将她裹住。不远处,一身白衣的叶忘春微笑着向她招手,眼中尽是细碎的暖光,和他们初见时一样。
九千岁欣喜的叫了一声,向他跑去。脚下却猛然沉重起来,带着她直向下坠去,顷刻便被滔天巨浪吞噬!
“忘春!”她大喊一声,用力挣扎,竟然坐了起来。
守在一旁的玉升烟连忙扶住她,关切道:“无香,你醒了,疼的厉害吗?”
九千岁有点发懵,四下一看,这不是自己在万寿山的屋子吗,可是周围怎么有麒麟冢里的荧光呢?再往身边一看,叶忘春安静的躺在那里。
“忘春!”
“无香别担心,他精神损耗过度,在休息而已。倒是你快要烧死了,几乎吓死我!”说着玉升烟不由抚了抚已经隆起的小腹。
这么一说,九千岁才觉得浑身疼的厉害。尤其是脸上,钻心的疼,她又忍不住前前后后的晃,尽管这并没什么用处。一边晃她一边把手搭在叶忘春腕上,异常虚弱的脉象让她不自觉的皱了眉头。这一皱,脸皮疼的她险些跳起来。
玉升烟也知道她疼的厉害,可没什么好办法。若不是此处为水麒麟冢,对火麒麟的金焰还管些用,她今天就死定了。
九千岁打量了好一会,才明白这里是水底!这就奇怪了,先不说这水浮力奇大,根本下不来,她怎么一点感觉不到自己泡在水里,还能正常呼吸呢?
“我们是在水底,至于怎么下来的,我也不知。是叶忘春带咱们下来的,想来是有什么口诀。”
九千岁觉得有些奇怪,倒也没有深究,轻轻握着叶忘春的手,低声问:“升烟,你和孩子都好吗?”
玉升烟笑着点头,一脸温柔:“都很好,多亏了叶忘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你千万别这么说。”她握着玉升烟的手,黯然道,“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遭此无妄之灾,和小太岁分开,对不起。”
“无香,是我们对不起叶忘春。”想起那天小太岁刺出的一剑,玉升烟就心惊肉跳,万幸,万幸叶忘春并没有死。
可她也并没有完全放心,因为当日小太岁满腔怨愤,给叶忘春下了诅咒。要知道不论神仙还是妖怪,诅咒一向灵验。他二人若真的……想到这里,她忽觉腹中抽痛。
九千岁看她神情不对,连忙下床扶她。生孩子这事,自己是一无所知。玉升烟又有这一遭经历,怕有不妥,九千岁不由十分紧张。
倒是玉升烟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还宽慰九千岁不必担心。麒麟的生命力是非常顽强的,而她是麒麟甲,腹中的孩子有她一半血脉,不说非常顽强,总也不会太差。
“升烟,不如我设法将小太岁找来吧?”再过些日子她也要临盆了,小太岁在身边她也能安心些。
她却摇头不允,此时天宫正在大肆搜捕九千岁。阿圣想必更是被五庄观盯的死死的,这个关口是万万不能找他的,否则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无香,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们俩,以后就留在这麒麟冢里吧。”
九千岁闻言神色黯然,她是想留下,只怕叶忘春不肯。若他要走,自己定是要跟去的。
思量一番,她笑着道:“我们自然是留下的,你安心休养,我带忘春出去。”
玉升烟一把拉住她,水底只有叶忘春这一处房屋,她带着个伤员能去哪?
她拍拍玉升烟的肩膀,径自出了屋。其实她现在的法力并没有叶忘春想的那么差,只是身为木皇,怕所到之处百木催发,反而给那些走狗指了路,这才封了一部分。
四下望了望,她在离玉升烟不远的一处平坦空地上盘膝而坐,双手默默结印。一缕缕暗金色的香气从她头顶飘出,好似朝阳初现时的雾霭,缠缠绵绵,袅袅婷婷,如云如烟,将散未散。
不多时水底突然钻出几株嫩芽,顷刻抽条拔高,长成了粗壮的青藤,相互缠绕,搭成了帐篷的骨架。
九千岁歇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衣袖轻挥,左边的青藤便开出了红色的花朵。花瓣繁复,层层叠叠,参差错落,形成一面花墙。
她如法炮制,很快一顶花帐就搭好了,远看仿佛一朵七彩琼花,在水中摇曳,穿梭往来的荧光更将它点缀的如梦如幻。待一切妥当,她把昏迷的叶忘春背回了“新家”。
玉升烟好奇的紧,也跟来看看。却见一朵硕大的奇花伫立在不远处,花冠底部开了个月洞门,一朵朵珠花串成门帘,随着水波轻摆。她心里喜欢的很,想跟九千岁换,又不好意思开口。
九千岁看出了她的心思,便要随她回屋,去装点一番。至于这帐篷,是不能给她的。因为这些花经由她手,每一朵都可疗伤安神,对叶忘春有好处。尤其是那张床,全是木皇的叶子和枝条编成的。不然她怎么会放着叶忘春亲手给她盖的房子不住,还要重新搭呢。
在玉升烟屋里装点了些奇花,九千岁索性又在屋后弄了一个小花园。让她没事出来多走动,对肚子里的孩子自有好处。玉升烟欣喜不已,看九千岁脸色不好,连忙送她回了帐篷。
待玉升烟回房,又看叶忘春好好的躺在床上,她放下心来,两眼一闭,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