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却摇摇头,他二人现在自身难保,还是不要把祸患引到仙山上去了。只要他们都好好活着,自己就没什么可牵挂了。
叶忘春当然能看出她在想什么,遂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安慰道:“等过些日子我就送你回去。”
“那你呢?”
他怔了一下笑道:“我自然是和你在一起。”
九千岁觉得有点不对劲,怀疑的盯着他看。他却低头去看九千岁右脚的血洞,声音沙哑的问伤口有多深。
九千岁随手点了点膝盖,对方藏在地下。若不是弥香,此时她已被扎成肉串了。
叶忘春没有再说话,伸手要脱她的鞋。她哎了一声,双手撑着身子飞快的往后挪了挪。
“我是你相公,你害什么羞?”
他似笑非笑的样子让九千岁瞬间红了脸:“不是,不是害羞……太臭了。”
他恍若未闻,轻手轻脚的替九千岁脱了鞋子,血腥气一时更重。他小心的握着那只没有穿袜子的脚,眉头狠狠的皱了皱。
“喂……”九千岁不自在的动了动,低头看他。谁知他突然凑到自己黑乎乎的脚背上,使劲嗅了嗅,然后一本正经的点头:“恩,的确很臭!”
九千岁恼羞成怒,绷着脸把脚往他嘴边戳。他倒也会占便宜,张嘴含住人家的大脚趾,还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你不知道脏净啊!”她怒喝一声,想要抽脚却被牢牢抓住。
叶忘春眼中闪烁着光彩,嘴里含含糊糊的道:“你就是臭成鲍鱼我也稀罕你!”
她还要再挣扎,叶忘春却倏然化成了一头墨色的麒麟。身上的鳞甲宛如精雕的美玉,散发着恒古不变的温润柔光。连同周围的气息都变的古老而温柔,仿佛天地初开时他们就已这样依偎。
他左右摇摇头,接着屈了前腿卧在九千岁脚边,伸出舌头缓缓舔过她脚心上那个深不见底的伤口。
看呆了的九千岁被刺痛感拽回了神,伤口有些流脓了。她用力往回抽脚,叶忘春灵敏的抬蹄压住她。她也很坏,伸出手指头往人家蹄子缝里挠。
看得出应该很不舒服,叶忘春的身子微微颤了颤,随后恢复了原样,继续控制着力道,边舔边故作漫不经心的道:“草木之类就是矫情,我们兽类受伤都用舔的。”
她听了颇为不屑的反驳:“你不就是个吃草的吗?”在她的定义中,只有吃肉的才能算兽类。
叶忘春猛地停了动作,气的额头血管突突直跳,压低声音喝道:“谁告诉你我是吃草的!”像他这种高傲的神兽,岂是凡间那些低着头啃草,一遇到危险就只会亡命狂奔的牛羊能够相提并论的?
九千岁指着他的蹄子,理所当然的道:“我哥哥说的啊,长蹄子的都是吃草的。”说完眼中闪过小小的得意,哼,让你拿蹄子压我,让你说我矫情!
他也没有回嘴,又低下头老老实实,一丝不苟的清理伤口。好一会觉得差不多了,便微微转了转,用鼻尖碰了碰那只没脱的鞋。
“这只没有受伤。”
他却不言语,还是碰了碰。不知怎地,九千岁硬是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凝重,三分担忧,七分紧张,总之是十一万分的不妙。
难道那杆枪还有其他歹毒之处,她不会已经中了什么毒吧?这样想着,她飞快的脱了鞋子,激动之下差点甩到叶忘春脸上。
他只是用角一挡,鞋子就掉在地上了。接着他十分严肃的把两只前蹄一起搭在九千岁腿上,舌头很轻的卷过她的脚心。无数倒刺如同排列整齐的军队,刷的一下划过。
九千岁痒的大叫一声,这才知道上了当,这厮只不过是想报复自己。她拼命反抗,怎奈脚心痒的浑身无力,不管是抓人家犄角还是挠蹄缝,都没什么效果,只能愤愤的道:“你不是吃草吗,舌头怎么有倒勾!”
到最后她实在没力气反抗,一面打滚一面忍笑求饶:“忘春,我知错了!你是兽,神兽,‘孤本’神兽,绝品神兽,万兽之王,万寿无疆,神通广大……”
笑的开心的九千岁没有注意到,她说到万寿无疆时,叶忘春忽然顿了一下,连低垂着眼帘的眸子也有一瞬的黯淡。
闹了多时,九千岁几乎笑的没气,叶忘春终于放过了她,低声问:“有没有觉得身上的伤好了些?”
她咦了一声,动动身子感觉着,的确好些了,闹了半天叶忘春的口水还有这种神奇效果。
叶忘春看她在身上东拍一下西打一下,傻里傻气的,不由笑了笑。然后起身走了两步,侧卧在她身边,让她靠在身上,慢条斯理的继续舔她身上的伤口。
她反而安静下来,手指摩挲着叶忘春胸前那一片稍大的鳞甲,幽幽的问道:“忘春,升烟她——真的,真的……”
叶忘春不答反问:“小九,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从腰间翻出一个不大点的玉盒。正是当日萧琅给的,里面装着眷天的一片叶子。那日她手上沾了杨枝甘露,自己控制不住,陷入土中。身体虚虚实实,一时是人形,一时又变成个果子。
她心里清楚,等再破土时,就要重新挂到枝头上了。突然她想起了玉盒,萧琅说过服下可增六百年修为,她忘记交给叶忘春了。如今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吧。她费力的去腰里拿玉盒,可控制不住形体,害她花了好一会功夫。终于在破土那一刻,她打开盒子吞了那片金叶。
本来已经变成人参果的身体里,猛然冲出一道金光,把她吓了个半死,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铠甲,衣裳,麒麟挂坠统统都落在了树下。但此时她顾不上这些,因为纷繁的景象不停的闪现在脑海里。那片金叶是和她血脉相连的哥哥身上的,竟帮她冲破了自己的封印。她来不及多想,幻化了件衣服逃出了五庄观。
叶忘春听完,低着头闷闷的问:“小九,你恢复真身和记忆以后,有没有恨我?”
“唉,你说呢?”她懒懒的倚着,手指一圈一圈绕着他嘴旁的长胡须,温柔的道,“若有人捅了你一刀,你是恨那个人还是恨他手里的刀?忘春,你也是身不由已,这么多年为此已经受了很多苦,所以——就算你想让我恨你……”
说到这里她又不说了,松开那根胡须,手指点住对方的鼻子往上一推,麒麟顿时变成了“猪”,笑的欢畅:“我也舍不得啊。”
叶忘春释然的笑了笑,轻轻拱了拱她,眼中尽是柔情。半晌才又问,五庄观既然抓了她,为何过了三千年又要把她放出来,真的是为了保护观里的人参果?
她摇了摇头,冷笑几声,那三十个人参果,镇元子才不在乎。
“忘春,你可知道万寿山这些年失踪的花草,全部进了人参果树的肚子里?”
什么,叶忘春惊讶的抬起头,那些花草不是镇元子吃的,可是人参果树吃他们做什么呢?
九千岁面色一沉,皱着眉道:“镇元子来路不正,人参果树的来路就更是问题。”
人参果树的事,在五庄观时萧琅也和叶忘春匆忙提了一句,树可能有问题。当日九千岁出事,几个人一起去找丁落要人,叶忘春和丁落的对话很奇怪。他似乎是说那些失踪的花草并非花不弃一人所为,背后的人和丁落有关。
其实早年萧琅写百木在册时,就已经提到过人参果树。还说海外有一种女树与其类似,也能结出果子。有男有女,可下地行走,朝生暮死。
而人参果树据说是天地初开时就孕育的灵根,但有据可考的也就区区两三万年。自它被人知晓,就归镇元子,至于以前什么样,都只是传言,没人知道。
联系叶忘春的话,萧琅大胆的猜测,其实那些花草是被镇元子捉去喂养人参果树了。至于果树吸收了他们有什么用,他一时想不明白。也许是肥料,也许是其他的。
九千岁珍而重之的摸了摸叶忘春的鳞甲,接着淡淡的道:“这个我知道,人参果本身并没多么特别。之所以能让人长生不老,就是靠吃下去的那些花草,借他们的修为和寿命去延长别人罢了!”
叶忘春这才明白,原来他想错了,万寿山的怨气之源不是镇元子,而是观中那棵三界垂涎的宝树!如此看来,这树很有可能是镇元子弄出来的,什么天地孕育根本就是他胡编乱造,蒙蔽世人的。
“他上天借了四大星君的宝剑摆的什么小诛仙阵,根本就不是为了震慑万寿山的妖怪。是为了暂时压制住人参果的怨气,虽然只能顶上一时,也比没有要好。”
九千岁停了一会,又感慨道:“三千年前,我被带到五庄观,镇元子那老妖道逼我替果树祛除怨气。我不肯,他就把我打成重伤,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干就拿我当肥料。我干脆给自己加了个封印,将灵力全部封住。他也急了,就把我封在了一个刚成形的果子里,想让我慢慢和树融为一体。”
结果不言自明,他失败了。怨气越来越重,难以控制。九千岁却自成一体,虽然有了意识可已前尘尽忘,四六不懂。
镇元子很着急,其实天狼魔君躲在五庄观,他后来是知道的。之所以不动声色,就是希望他们多谈谈,能让九千岁想起原来的事。到时候他以天狼性命做要挟,不怕九千岁不听他使唤。事成之后,他再杀了天狼,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哪成想后来天狼一声不吭走了,他急的差点晕过去。思来想去才决定待人参果成熟,就把九千岁撒到万寿山上。按他的预想,山上的妖怪肯定为了争夺这个人参果打的血流成河。木皇一族天生仁义之心,说不定这一刺激九千岁就能冲破封印。
怎奈天不遂人愿,偏偏出了个多管闲事的死藤妖,一直从中周旋。万寿山始终没发生太大规模的冲突,叶忘春还死命护着九千岁。她的封印不但没破,现在人也不回来,镇元子这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等了一段时日,眼看这一招行不通,他无奈之下想利用花不弃先把九千岁弄回来,再做打算。
然后,人参果就跑了……
镇元子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她的封印是怎么破的。本来折腾一溜十三遭,以为这封印破不了,九千岁就是个废物果子。放松了警惕,她这才轻松逃了出来。
叶忘春的心随着她的叙述越抽越紧,即使现在人已在身边,他还是一阵阵的感到恐慌。如果当年抓的不是眷香,如果眷香没有坚持不祛除人参果的怨气,如果镇元子没有放她出观,如果她一开始没有在芙蓉峰,如果萧琅没有给她玉盒,如果她没撑到自己来……任何一个如果成真,他们就不能像今天这样在一起。
九千岁看他惶惶不安,推了他一把,奇怪道:“忘春,怎么是魔君先找到我的?”
他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是他太笨。灵犀印没有了,人参果的里是别人的魂魄,他以为九千岁已经死了。万念俱灰一心求死。
萧琅却暗中监视丁落,龙七,隐约听得什么仙将,追捕,往南。所以他才起疑去追查此事,最终知道了这个惊天的消息。
说完后二人长久的沉默着,九千岁忽然直视着他,郑重的道:“忘春,事已至此,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不论生死!你呢?”
他微微垂下眼帘,低声道:“自然,我也一样。不过眼下要紧的是找一个灵气充足又清静的地方,你身体受损太严重,需要好好休养。再说……我们马上要有一个孩子了。”
孩子?九千岁惊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她猛盯了叶忘春一阵,又盯着自己的肚子问:“我怎么不知道?”
他眨眨眼故作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正在得意,九千岁一句话又把他气的七窍生烟,她盯着他的肚子,狐疑的嘀咕:“难道公麒麟也可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