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四人,眼泪静静的汹涌而来,如飞虹上挂的珠帘,双唇颤抖不止,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是那么爱眷香,那么希望能永生永世守护她。可现在,他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他永远不能站在眷香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了。
他看了一千年,他记得她纤瘦的脊背和腰身;他记得她每一根发丝的光泽和淡香;他甚至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就知道她是忧伤还是欢喜。
有生之年,这堕入地狱,肮脏不堪的我,还能再见你一面吗?我的……眷香啊!
萧琅已从他痛入骨髓的眼神明白了他想说的一切。如果能早些找到花四,他就不会沦落至此,不能再守护眷香,是足以撕裂他灵魂的痛楚啊!
花不弃抓着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走到萧琅跟前,吸了吸鼻子,笑着道:“萧兄,既然你能替木皇报仇,我就没有什么放心不下了。如果你能见到公主,一定要设法告诉我。若是,若是她问起我……就告诉她——我死了。”
萧琅听他越说越不对劲,刚想劝他,冷不放哗啦两声响!兽口之中冒出两条带着尖钩的锁链,噗噗的钻透他的锁骨。游蛇似的拐了个弯,又钻了回去,扯动着长长的锁链从他体内恣意滑过,将他的锁骨打的粉碎,又套入了兽头旁的铜环中。
他闷哼不停跪倒在地,微微一动就疼的眼前发黑,昏死过去。铁链被他的血染的斑驳,一滴一滴落下,啪嗒啪嗒的声响敲的四个人心尖直颤。
这一切瞬间就发生了,萧琅大喝一声花四,人已跪在他面前扶住他。
过了不一会,他幽幽转醒,脸色灰败,虚弱的咧了咧嘴角:“萧兄,对不起,误会了你三千年。”
萧琅心中不忍,看着扣入他肩头的锁环,小心的给他止血。他知道花四的所作所为该受到惩罚,但毕竟情有可原,下定决心,他沉声道:“花四,你放心,你不会死的,我一定要让你亲眼看到凶手伏诛!”
他慢慢抬起头,又不敢看九千岁,目光落到她脚下:“无香,我对不起你……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想要你的命。我只想,只想多活几天,报仇,找公主……”
萧琅起身挡在花不弃前面,看着叶忘春和九千岁。那眼神分明在说,如果你们有气,就冲我来吧,别在难为他了。
九千岁觉得魔君这举动很好笑,却又笑不出来,说出来的话竟带着哽咽:“魔君,我们看起来像是那么铁石心肠的人吗?忘春是不会为难他的,我们也不会把事情说出去,你们只管放心。”
叶忘春点了点头,一副全凭她做主的样子。萧琅反而不好意思的抱了抱拳,意思是多谢了。
他知道花不弃把这两个人害的都不轻,九千岁身上的灵气更弱了。事情如果不说出去,叶忘春也要一直背黑锅,没想到两个人这么好说话,自己是小人之心了。
小太岁和玉升烟也挺可怜花不弃,见叶忘春不追究了,自然也不会找麻烦。
萧琅要留在这里照顾人,四人拱手告辞。
九千岁意味深长的道:“我听人说过,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我们草木之妖比人的活的更久,所拥法力人类更是无法企及,有些地方却远不如渺小的人做的好,看的清,想的透。”
如果今天你伤害了我,我就一定要报复,明天我伤害了他,他也不依不饶,那这个世界岂不是早就乱了套?那我们不都一样,变的面目可憎?所以常以恕己之心恕人,心中就少了很多烦恼,怨恨;常以律人之心律己,世界就多了一点宁静,悠然。
“希望你二人深以为戒,勿让执念成魔,害人害己!花不弃,你和魔君都要勇敢点,坚持下去,早晚会找到两位公主的。”
在场的人都被九千岁的话所折服,此刻的她圣洁而庄严,却又显得那么平和可亲。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能拯救苍生;她只是一阵风,一场雨,就在你身边,触手可及,她吹拂力所能及的每一个角落,她润化认真倾听的每一颗心灵。
此时此刻,似乎只要围在她身边,沐浴着异香,所有的罪孽就都能得到救赎。
四人离开时,萧琅往九千岁手里塞了好几颗奇特的果子,给她补身体。
回芙蓉峰的路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苍天是在为谁垂怜,又是为谁悲泣,亦或是要荡涤大地的血腥和罪恶。
叶忘春看着九千岁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疤痕,有几处还是刚长好的粉红色的嫩肉。他抱着九千岁,心疼的说不出话。过了很久很久,才沉声道:“以后不许这么做了。”
本想让九千岁休息,她却拉着叶忘春死活要在外面看星星。
“小九,下雨了哪来的星星?”叶忘春有点哭笑不得。
她头一歪,灿烂的笑着问:“难道雨不会停吗,天不会晴吗?”那样子三分天真,七分娇憨,外加一分洞彻世事的睿智,洒脱。
叶忘春豁然开朗,心中杂念无踪,一片清明。
她已看出自己有心事,自己当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他的笑容恢复了初见时的温暖,掸了掸衣服坐在九千岁旁边。
“我们现在在一起,不管是风雨还是繁星,都是最好的风景。”
叶忘春似乎已经在九千岁眼中看到了满天星斗,他紧紧握着九千岁的手没有说话,手心一片温热。
九千岁又挺不高兴的哼了一声:“魔君当真可恶,他和花不弃相识短短数月,我们已经相处两千多年。他却向着花不弃,不向着我,还露出那种疏离提防的眼神!”
他听了先是笑,接着又板起脸道:“疏离最好,他要是敢亲近你,我定要揍他个半死!”
“我和魔君是朋友!”九千岁白了他一眼,特意突出朋友二字。
“那就是了,花不弃也是他的朋友。”
九千岁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叶忘春伸出食指点住她的唇,认真的道:“花不弃是眷香公主的护卫,萧琅维护他,就是维护自己的一干朋友。道理你也说了,如今他们全族的荣辱都系于他一人身上。事情如果传出去,死了的人尚且不提,可活着的弥香公主呢,她以后如何是好?”
九千岁挥舞着右手:“我就是对他的态度心有不满,发发牢骚也不行?”
叶忘春轻轻蹭着她的脸颊,满心欢喜的道:“你以后只需在乎我对你的态度就行了。”
九千岁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问:“忘春,花不弃害你又背一个黑锅,我放了他你心里有没有不痛快?”
他还以为什么事这么严肃,不以为意的道:“他差点要了你的命,我都没动他,何况这小事儿。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有错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