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三皇子府里来了一个神神秘秘的奇怪人,那些看到她的人都在下一瞬间忘记了她的模样,只依稀记得,方才有人走过。
漓汐院,因着夏逸轩近日的奇怪举动,大家都知道他对这座院子的重视,这座往日里无比荒凉的院子也是渐渐地热闹了起来。可是,今日,那些打扫的,闲逛的,好奇的,多事的人都远远地离了这座院子,只因为夏逸轩的一个命令,谁若敢靠近漓汐院一步,不问缘由,杖毙。
一个穿着怪异的女人站在院子中间,肮脏的衣服散发着奇怪的味道,说是女人,其实也不尽然,只因为这个人比起平常人,稍微显得怪异了一点。
远远望去,此人满头银发,干瘪的身子佝偻着腰,像是怎么也直不起来一般,脆弱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碾碎。可是,若近近看来,这人的皮肤又像少女一般白皙细嫩,甚至比一般的女子还要滑嫩几分,明明是大白天,那只纤细修长的手上却拿着一盏灯笼,灯笼里并没有放上蜡烛,但即使在白日里也明亮无比。
一个眼拙的护卫曾试图去抢她手中的灯笼,还没靠近她三尺之内,突然觉得一道冷风袭来,整个人就不会动了。旁边的人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让他恢复意识,直到三个时辰之后,那护卫僵硬的身子才慢慢能够移动,眼神却从此变得涣散,看到最亲密的人也再认不出。
在这个奇怪女人身旁,有一个容颜绝世的男子长身玉立,被风扬起的发丝下,是一双满是邪气的眼,那双眼里,有着悲戚的绝望,又带着些奇异的光辉,就像是陷入沼泽的人突然抓住了别人扔下的浮木,即使那是一根腐朽得快要断裂的木头。
“你可想好了,若是想见到她的鬼魂,可得付出我所满意的代价。”那奇怪女人露出满口黄牙,怪异地笑了声,站在阳光下的她,竟是没有影子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甘愿。”坚定的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决绝。
“呵呵……”那女人突然笑了声,将手中的灯笼放下,灯笼飘在半空中,绽放出莹白色的光辉。
“世间的痴男怨女,果然多情。你既有办法将我找来,想必也知晓我的规矩,若是还愿意,就开始吧。”向前走了几步,到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手上的肌肤瞬间枯萎,变成了老妪的模样,一双眼也迅速失了神采,变得呆滞起来,只余下眼白的部分。熟悉她的人就会知道,这是她每次要做这件事都必须付出的代价,时间虽然不长,其中的痛苦也非常人能够忍受。
“好。”男子也跟随她的步子,到了阴暗的角落。那里摆放在一张长长的桌子,桌上点着香烛,画着符咒的纸随风飘扬。
女人拿起一根蜡烛,只露出眼白的无神眼神看着虚无的地方,“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后悔……”
召唤魂魄,需要付出招魂者的一缕魂魄,这一缕魂魄失了,他日在阴曹地府,若找不齐完整的魂魄,也就丧失了投胎的机会。
“我不会后悔的。”男子打断了她的话,坚定地说。
“呵。”女子唇边绽出一个美丽的笑,那张干瘪的脸也变得美艳起来,那种笑意,有些释然,有些满意,有些悲戚。若是当初那个人也愿意……
女子的手掌在虚空中一抓,蜡烛上突然升起了蓝色的火焰,桌上的符咒也跟着无火自燃起来。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一张脸迅速苍白,全无血色,身子不可抑止地颤抖着。
过了许久,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女人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现出一抹惊异,失去神采的眼睛大大地圆睁,随即滑过一抹释然与了然的笑意,冰寒的脸也多了一丝柔和。
大片大片的红,身着白衣的优雅女子,刻骨铭心的誓言,眼底的绝望,新生的希望,盘根错节的鸢鸠花与阳雪草……
一口鲜血喷出,女子头上的银丝更加白了几分,脸上的皮肤枯萎得更厉害了,像是被抽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脸站立都显得无比吃力。
鲜血喷在正在燃烧的符咒上,符咒停止了燃烧,缺失的部分慢慢长出,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哈哈……”空旷的院子间回荡着夸张的狂笑声,那双眼睛渐渐恢复了神采,唇边的笑却愈加诡异起来,看着男子的眼神有些怪异,有点敬佩,有些惊异,又有所怨恨,形形色色,幻生幻灭。
“怎么样了?”见她停止,男子急急地问道。
“哈哈……”本已停住的笑声再度响起,连眼泪也跟着笑了出来。一度诡异的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若是让你用剩下的生命来换她复生,你可甘愿?”
“我愿意。”毫不迟疑的回答让那女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神色也跟着柔和起来。
“很好。”那个女人,值了吧。
想起方才念咒语间见到的种种,女人为那个女子高兴起来,这样的回报,应该也值了吧,即便是孽缘,又如何。这两人之间的羁绊,深得超乎想象,就算是她与那人的羁绊也及不上吧。
“我要怎么做?”急不可耐的声音透着些焦急,看她的样子,应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身死魂未灭。”女人手掌在空中一招,一个温凉物体落在了她的手中。
男子只觉有什么东西向他飞来,习惯性地伸手一接,一块温凉的玉佩落在了他的手中。上好的材质,经过匠人的精心雕琢,更显珍贵。只是,与一般玉佩不同的是它的形状,非圆非正,而是一颗草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草,那种美,是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别的东西的美,翠绿的颜色,奇异的茎叶,最奇怪的是它的根,繁杂的根系像是缺了什么,又像是和什么东西紧紧缠绕。他总觉得这块玉佩,并不完整。
“能不能找到她,能不能在一起,就看你们今世的缘分了,外人是帮不了什么的。”宿命的东西,就是这么的神奇,再厉害的人也无力去更改,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推动。希望你,不要辜负她,不要辜负那样为你付出的女人。
难得的一次性说那么多话,她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男子,也不谈那些所谓的报酬,拿起仍旧浮在半空的灯笼,又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里多了一些柔和,一丝兴味。很期待,他们之间即将发生的事呢,那么精彩的过去,未来也必定不会失色吧。
男子并没有注意到女人的离开,也无瑕去思考那女人所说的话,只呆呆地看着那块玉佩,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玉佩是形状无比熟悉,头也在同一时刻剧烈地疼痛起来,这种感觉,就和当日见到柳梦涵背上的诡异花瓣的感觉一样。而且,这玉佩一落到他的手里,心里就再也离不开,那种感觉,就像是这玉佩天生就该是和他在一起,与他血脉相连,无法根除一般。
待那种疼痛的感觉消散一些,他这才想起,将那女人请来的目的,是希望能看一眼若汐,他的目的似乎仍旧没有达到,心底却莫名地升起一种希望,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异感觉。
什么叫身死魂未灭,既然未灭,为何不能让他见上一面?就算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缕魂魄,再加上后半生的最珍视的东西,也做不到吗?还有这块玉佩又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他似乎和玉佩这东西缘分越来越深了。
找到她,她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还怎么找到她,难道,真要到他也去那边陪她的时候,他们才能再见面吗?只是,到了那边,她又还会不会在原地等待?看来,要加快报仇的速度,早日去那里,将她找寻才行。
看着主子一脸苦恼地呆立在原地,景玥终于忍不住现身,劝道:“主子,你不要听她胡说,不过就是个疯婆子罢了,没必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他去请人的时候,可是听说了那个奇怪女人的好多可怖的事,表面上神神秘秘,有着诡异的手段,时常有人神秘消失、死亡,又有人神秘复活,每次有人去求她,就提出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住在那附近是人都不敢靠近她,唯恐沾上了,连魂魄都不剩,这样的人,又怎么能相信呢,主子可真是病急乱投医。遇到情之一事,遇到在意的人,连主子这样的人也难以免俗啊。
唉,要是皇子妃还在就好了,主子也不会变成这样神神叨叨的样子,连巫婆都相信了起来。
处理完府中的一应事务,柳梦涵只觉得无比疲累,索性一个人出了院子,想去湖边看看她最爱的拂兰花,放松放松心情。
自从夜雨婷突然失踪之后,她就掌起了府中的大权,处理着那些她曾经熟悉的事务。关于夜雨婷失踪的事,夏逸轩从不让府中的人提起,也没有人知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总觉得这件事不同寻常。私下问过佳琦,那个丫头闪闪躲躲的样子,更是加重了她的怀疑。
夜雨婷失踪的那天早上,夏逸轩是从她院子里出去的,而她又睡得极沉,丝毫不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日的夏逸轩很不同寻常。佳琦的态度,再加上近日夏逸轩进出漓汐院的奇怪举动,让她不由怀疑这件事与凌若汐是否有着什么联系。
花儿开得正艳,却没有她想看的那一种,原来是时节不对。看来,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很难再将其寻回,即使寻回,也不是最初的那份感觉了。
略带遗憾地欣赏着旁边的几株蓂荚,这种象征祥瑞的草真的会给人带来吉祥吗?
眼神飘忽间,看到一盏明亮的灯笼从她的方向飘了过来,正疑惑着大白天怎么有人点怎么亮的灯笼,就直直地对上了一双略显暗沉的眸子。
那人显然也是愣了一下,许久才回过神来,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面上是了然的表情,柳梦涵突然觉得,心底一阵寒意涌来,这个人的眼神,似乎看到了她的灵魂深处,将她所有的秘密看穿,不留一丝余地。这样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妇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个温和的笑意,在心里请叹了声:原来如此,怪不得……
柳梦涵只觉得神情恍惚了起来,这个人身上的感觉,好熟悉,熟悉到骨子里就像她们已经认识了许久一般,可是,她们分明是第一次遇见……
那个笑容,就像是隔了几生几世,划破时空的限制飘然而来。
柳梦涵回了一个淡淡的笑,礼貌性的。真是个奇怪的人,莫名的,她不想太过靠近。
可是,她不想靠近,却不代表那老妪也抱着同样的想法。那人上前一步,伸出与年龄不符的白皙手掌,放在了她的头顶,微微的笑着:“又遇到了。”
柳梦涵彻底迷糊了,她什么时候遇见个她?如果真的见过,她应该会有印象的呀,从小她的记性就极好的。莫非,是真正的柳梦涵?
“你是?”柳梦涵尽量保持镇静的笑,生怕被她看出一丝端倪。
“好久不见了,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的存在了。”难得的笑容中带来些温度,满头银发的脸上莫名地带了些艳丽,像是陷入了很深的回忆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好遥远好遥远,遥远到,已经记不清了。是啊,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度过了多少岁月了?
“希望你能找寻到我们都羡慕的那个东西吧。”
不知为何,柳梦涵总觉得这人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悲戚,面对那种悲伤的感觉,她的心竟也跟着痛了起来,好像,她真的能够看出那妇人的伤一般。
“你没事吧?”虽然是个陌生人,柳梦涵却是莫名地想要去关心她,就像,这是她应该做的,也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一般。
“没事。”老妪露出个安定的笑容,“希望,这一次,你能得到幸福。”
手掌在柳梦涵头顶拂过,一道看不见的白光掠进柳梦涵的身体,老妪的神情平静了几分,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对于这一切,柳梦涵一无所知,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异样,只是,在看着老妪渐行渐远的背影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有泪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