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马车走了多久,只觉天色渐渐暗去,我不禁掀开车帘往外看,暮色四合的时候,行走在这千年之前的古道之上,心中的酸楚之情早已掩盖了马车的颠簸,偶尔路过几个村庄,看着那些残垣破墙,还有厮杀后留下的人马尸体,战乱,就像是一把无情的利剑,插入了每一个百姓的心间,留下了不尽的恐惧和伤痛。试想在现代的生活中,我曾百般埋怨,试图挣脱命运的束缚,可如今,在这穿越之后的光阴里,我又能如何,狼烟四起,残阳如血,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个未知数,命运也终究是由不得自己掌控的……
正当我想的入神的时候,马车突然停下了。
“为何停车?”我一时慌了神,匆匆掀开车帘循声问去。
“老爷,小姐,眼看着天就黑了,如今兵荒马乱的,星夜赶路恐怕不妥啊,这一路寻来,好容易寻到了这户人家,虽残破了些,但也请老爷小姐委身歇息一夜了……”陈管家在车前深做一揖,话语中多少夹带了些许无奈。
“哎……言之有理啊,入夜后路上风凉,在这三九天里,吹坏了身子不说,万一遇到些亡命之徒,可如何是好……”杜老爷说着,随即直起身来,缓缓下了马车,向四周打探了几眼,我和小玉也跟着下了车,眼前是一家只有三间小平房的小户,窗户里透着若隐若现的烛火,院里搭着几个小棚堆着些柴火,门口的雪地里留着三三两两的脚印,想必是刚刚有人走过。只是这附近方圆几里并未见村庄,这里却独有一户人家,不免让人心生疑虑。
“也罢,也罢,就暂且在此歇息一宿吧!”杜老爷凝视良久,缓缓说道。
陈管家便上前去敲门,敲了几下,门就开了,“这位兄台,在下几位欲回老家办事,路过贵地,恰逢天黑,道路难行,如若方便,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
“哦……”来人也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我们一番,在确定我们不是土匪或者逃兵后,便欣然答应让我们歇息一晚。于是我和杜老爷、小玉先行进了屋,陈管家和剩下的那名家丁安置好马车随后也进来了。户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家共五口人,除了妻子,两个孩子还有一位老人。见我们进了屋,女人支开孩子,便快手快脚的给我们弄来了一炉炭火,几杯热茶。
“多谢,多谢,叨扰之处,还请见谅!”杜老爷接过茶水,感激的说道。
“甭客气,这世道,大伙都不容易……”男人回答的到是很爽气。
“是,是,这……”杜老爷支支吾吾的应着,我料想他也是心生好奇,为何在这荒郊之地,唯有此处一户人家,但碍于礼数,又不便直言相问吧,于是我便自高奋勇的问起:“这位小哥,在下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我们都是粗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听着我就感动啊,还是劳动人民淳朴有爱啊。
“这附近……为何,只有你一处人家?”
“哎……”男人听我这么一问,倒是有些伤感的低下了头,杜老爷暗自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意思就是让我闭嘴。
“哎,不瞒你们说,”男人再次的话语打破了短暂的尴尬,“我们一家,原本住在洛阳附近的一个县城,可自从董贼进京后,就战乱不断,附近的乡民被大批的屠杀,房屋被烧,值钱的东西全部被洗劫一空。那日董贼手下一个姓徐的狗贼带领一队人马突到我们县里,见到男人就杀,女人就掳走,我带着一家老小从后山翻出才幸免于难,后来听人说,那个姓徐的狗贼还把人头割下悬于战车四周,以此炫耀战功,简直禽兽不如……!”男人说到此处,早已泣不成声。
“小哥莫要过度伤心,想想一家老小并未遇难,也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那董贼倒行逆施,废帝篡汉,迟早千刀万剐!”此时的我不知哪来的底气,居然说的字字愤恨,可能真是被一路上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震撼到了,在不知不觉中,我仿佛已被眼前的这个朝代感染了,对于他们的苦难,我不再无动于衷,我也盼望着有这样一位英雄的到来,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顺便也解救一下我,我可不想死的这么毫无节操。
喝过几杯热茶,又尝了女主人做的几样小菜和烙饼,唠了几句家常,我们便各自歇息,我、小玉和女主人还有孩子住在一间,杜老爷和男人住一间,陈管家,家丁和老人住一间。夜深人静,虽无饥寒交迫,但我还是久久不能入睡,夜风窸窸窣窣的吹着房檐,也将我的思绪吹的乱七八糟,想我曾在现代无数次的听着那些中国风的曲调,那凄美哽咽的意境让我着迷,让我无数次的幻想着自己快意情仇,匹马江湖,如今,我仿佛是真的置身于这样的“江湖”之中了,眼前的一切似幻似梦,熟悉的曲调再次在耳边萦绕开来……
关外野店烟火绝客怎眠寒来袖间谁来为我添两件三四更雪风不减吹袭一夜只是可怜瘦马未得好歇怅然入梦梦几月醒几年往事凄艳用情浅两手缘鹧鸪清怨听得见飞不回堂前旧楹联红褪墨残谁来揭我寻你千百度日出到迟暮一瓢江湖我沉浮我寻你千百度又一岁荣枯可你从不在灯火阑珊处……
第二天鸡鸣时分,我们留下些许银两就早早的拜别了这户收留我们的好心人家,马车继续在道路上疾驰而过,陈管家说争取要在日落之前到达中牟县才好,不然就恐怕要在寒风冰雪中露宿了。我们马不停蹄的走了一天,傍晚时分,不远处仿佛已经依稀能见到几户人家了,正当我们一鼓作气,准备朝着前方猛冲过去之时,我突闻一声马惊叫,随即一阵巨响,顷刻间我们的马也被勒紧了僵绳,车也停住了,我赶紧撩起车帘向外张望,前方不远处陈管家和家丁的那辆马车已然翻到在路边,书简细软干粮全部散落在了雪地里,马也似乎受了伤,侧躺在地上动荡不得,只是喘着白气,前蹄微微的踢着。陈管家和家丁也已经被甩在离马车两米开外的土坡上,生死未卜。
尼玛?!敢情还出车祸了?!
“哎呀,真是造孽啊,快,伶儿,快去看看,人还活着不……”杜老爷一边跺着脚一边惊呼着。
我听罢赶紧朝陈管家和家丁的方向跑过去,细细一看,只见陈管家的脸埋在了雪里,头下的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想必是刚刚飞出车来的时候头正好撞到了石头上,我赶紧跪倒在了雪地里,将他身上的雪弹去了些,用力将他翻过身来,只见他右面额头被撞了一个大窟窿,脸上也早已血肉模糊,我下意识的把手放在他的颈子外侧,触了下他的颈动脉,已经没有搏动了,他死了……一时间,我早已慌了神,尼玛,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节奏么?!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去找那个家丁,他也在我不远处,半个身子埋在雪里,发髻已被冲散,夹杂着碎冰块湿漉漉的散落在脸上,我将他扶坐起,他突从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气息急促,糟了,肯定是内脏破裂了,在这个年代,得了内伤也只有等死的份了。正当我不知所措之际,他突然咳嗽了两声:“小姐……路上……有,有,人……”他很是吃力的说了这一句,就断气了,只留我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直到听见小玉在不远处唤我才回过神,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杜老爷和小玉身边,马夫也很忧伤的看着我。
“怎么样?他们……?”杜老爷似乎不忍再问。
“都已经断气了……”我低下头,说的很小声,虽说我这个冒牌货和他们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但在死亡面前,我依旧是淡定不了。
“苍天啊……你,你!……”杜老爷突然掩面大哭起来,可能是近日的这些隐忍和惊吓在此刻都像洪水绝提了一样,一瞬间将他淹没。我一时恍惚,在旁边站着也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小玉看着眼前的一切,慌了神,“老爷……”她一手搀扶着杜老爷,一边和我说“小姐,你快安慰安慰老爷吧……”
“我……”我是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家丁死之前说的那句什么什么“有人,有人”,内心不禁充满好奇,便打起精神来,“爹,节哀吧,别哭了……”看着眼前的老头哭的这么悲痛,我心一软,便随口喊了他一句爹,“刚刚家丁临死前交代,说了一句‘有人,有人’,好生奇怪呢?”
杜老爷听我这么一说,便也停止了抽泣。
“爹,你们等着,我去前面看看”
“伶儿,不可鲁莽……”
“放心吧,爹,我一会就回来”我不等他回答,就转身朝前方奔去。
“伶儿,伶儿……”
我顺着前方出事的马车向前走了大概两米远,在路中间的雪地里居然发现有一个人躺在那,我走进一看,此人灰头土脸,披头散发的,黑漆漆的脸上还有泥土和摔破的痕迹,短须,看样子大概三十岁出头,气息急促,眉头紧锁,看样子还活着。
“爹,爹……”
杜老爷一行人听到我的叫声,也都赶了过来,我们一起将此人扶坐起身来,杜老爷赶紧将他的脉象把了一把,“此人脉象平稳,并无大碍,恐是一路上受了饥寒和劳累,才晕厥于此,快,快,将他扶上马车……”我们一行人便生拉硬拽,总算是给他弄上了马车,我用了块布把他脸上的泥土擦了擦,小玉喂他喝了几口水,他咳嗽了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水,水……”小玉将水壶递给他,他突然坐起身来,拿过水壶就瞬间灌了一壶水,水喝完了,才渐觉不妥,缓缓的看着我们,作一揖,说道:“多谢搭救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罢了,罢了……”想必是杜老爷又想起了死去的陈管家,暗自伤心起来,料想陈管家也是因为怕撞到路中间的他而急急忙忙拉僵绳,才会车翻人死。我一想起来,也觉一切祸事都是因他而起,便随手夺过了他手里的水壶,冷言道:“好了,现在人也醒了,水也喝了,你可以走了!”
“伶儿,不可无礼……”杜老爷呵斥了我一声,转身陪着笑脸说道:“小女无礼,还请见谅……”
“哦?原来是位姑娘,我还以为是位小兄弟呢,哈哈,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真是脸皮不是一般的厚,我暗自叹道。
“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啊,何故一人倒在这冰雪之中……?”
“哎……”他深叹了口气,缓缓说来“只因情况特殊,在下身份实不敢相告。”
“什么,你说什么,问你个破名字你还不说,你知不知道,陈管家为了救你,车也翻了,人也死了,你……”我这会实在是淡定不了!
只见他听后,惊愕的掀开了车帘,眼前的一幕似乎也触动了他,他深作一揖,悲怆的说道:“前辈一家救命之恩,在下粉身碎骨不能报答,只因我曹孟德如今是中原通缉要犯,先前隐瞒之举,实属无奈……”
还没等他说完,杜老爷眼里就像放了光似的,刚刚的悲伤似乎已全然抛在脑后,激动的握住他的手说道:“曹孟德?你乃曹巨高之长子曹孟德乎?”……
尼玛,曹孟德,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