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苏陌也来了,他来时天色已经全暗了,看的出来是有意避开府里的人,估计这一天是累着了,一进门便歪在榻上阖上了眼,出月出门去给他准备茶水,我起身将炉底的半块檀香点燃,氤氲的气息顺着炉顶的小孔悠然而上,缓缓弥漫整个室内,苏陌满足的叹了一口气掀开半个眼皮问道:
“什么香料?”
“九儿也不清楚,只是听说原材是凤凰栖木,前段时间睡不着从檀香阁拿回来的,对于安神解乏颇有效果,公子可有舒服些?”
“恩,确实有些功效,你过来。”
我看他懒散的冲我招招手,那意思我看的明白,我便走过去挽起袖子对着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摩起来,出月这时茶水也烧好了,苏陌示意她放桌上,我冲出月点点头让她弄好先回去休息。
半响手有些酸了,我甩甩手再按力道便有些不稳,低头问苏陌:
“公子,力道够吗?”
他眯着眼从嗓子里哼唧两声表示可以,我瞅着那样跟老管家的猫似的,试探着问道:
“公子,清儿姑娘……她……”
苏陌沉默了一会紧绷的身子才疏散下去缓缓说道:
“她本名叫舒清,原本是松洲一户商家的女儿,当年她执意跟我回府她父亲便不同意,可她性子绝强竟是以死相逼最后落得和整个家族断绝关系,便是后来府中人越来越多她却一直坚信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不知晓此生这都不是我不能给她的,可她太倔强,说了也是不会听的,我知晓这些年她在府中没少给旁人使绊子,可到底都不是多出格的,她已因我落得无家可归,我也只想着她能这般安稳到她愿回去的那一天……”
他说带这便停下不再说了,全身上下似乎都索绕在深深的倦怠中,这倦怠从那日白蝉的猫之后便凝聚不散,从中甚至掺杂这厌倦,而那抬起放在下颚的手纤细薄弱,却又生出一股毁灭的意味,似乎蓄力待发,却又犹豫不决。
“红尘之中多是不可抗拒之事,公子不必太过自责,现下若能查明真相清儿姑娘地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感觉这话落下后苏陌整个人一顿,睁开眼抬头和我面面相对,那眼里的挣扎太明确,如同那日他曾和我说起救不救那只雀鸟一般无所遁形,划破的痕迹太过触目惊心,不知怎么的我也多了层小心翼翼:
“怎么了?”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又低眸沉声道:
“从各个方面来看她都是自杀的。”
手上的动作一僵,我的心顿时沉入谷底,呐呐半响才说道:
“那么公子打算怎么处置我?”
苏陌转身拍拍我的手说道:
“这事不怨你,清儿生前便想着回去看看,本公子遣人这两天将她送回故土也算了了她一相心愿,等她安全到了我们就出府吧。”
我看他有些不堪承受的模样,说完便阖眼不再言语也知他不愿再说,思量一番也就不再言语了。
又躺了一会他才起来,对门外的出月说多照顾着我点什么的,又转头让我这两天别出院子,然后转身离开。
出月进来问我什么情况,我照实说了,她叹着气也不知道怎么说,半响才道:
“公子为这事估摸着也是费了不少心思,路上看见绿水说公子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哎,说句不恭敬的话,这事府里的那帮人非得揪着姑娘做什么,又不是姑娘害死了清儿姑娘。”
夜下繁星几点,我抬头看去突然想起一句话,不必害怕欺骗,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哼……嘴角是讽刺的弧度,苏陌废了不少心思?……确实是废了不少心思,葛千昰医术毒术据是高明,此时把人叫进府里还用说是为了什么,苏陌却说是自杀?
那日艳阳无双,那人眸中羞涩却笃定要我放心,画面流转,落霞院一笔一划血字为案,他低头垂眸却是一句我信你,呵呵,苏陌这便是你给我的放心?这便是你给的信任?
你到底在袒护谁?
想起早前听他们的话似乎都说清儿最近这段时间有些精神恍惚,精神恍惚?
我心中一惊:
“出月,你现在能去阅览阁帮我找些医书来吗?”
出月不解:
“怎么了,姑娘?可以是可以,阅览阁的钥匙是在小松那里,我去取便可了,只是这么晚了您身子吃得消吗?”
我点点头表示没事,只让她快去快回,出月看我面色沉重估摸着也发觉了事情的严重性,忙不失迭的跑了出去,留在我屋里辗转思索。
脑海有什么一闪,我猛然想起那日东莞曾在我耳边说颠伽,铃兰,难不成她那时便以知晓有人借此害我,所以才不着痕迹的提醒我?
那么是谁呢?
不多时出月也已经回来,怀里抱着一大摞古籍现载,我让她关了院门一起查找颠伽和铃兰两种药物,她不明所以却也照办不误,夜下烛火昏黄,照着有些泛黄的古籍更是模糊一片,时间长的眼睛也刺啦啦的疼,出月在一旁哈欠连天,想着昨夜里她便没睡好,这连着十几个时辰的担惊受怕估摸着人是累的厉害,喊她回去休息,小丫头倒是固执,执意不走,拎着张稚嫩的脸倒是坚定,我瞅着她叹了口气,倒也不劝了,只是加快的翻越速度。
不多时出月惊喜的喊我:
“姑娘,快看,找到了。”
我心中一喜凑过去,暗旧的书页上寥寥几笔勾勒出花的形态,一旁是注解,细细看过,果然与我猜测吻合,这铃兰虽是作为观赏之用,但是却也具有毒性,长期嗅到会导致精神恍惚,易怒烦躁,甚至会导致心力衰竭直至死亡。
那么就不能不推测那清儿不是中了这毒神经恍惚才会自杀?
等一下,看向那最后一行细小的备注,若是中毒者于颠伽相合便会导致精神崩溃,严重着死亡。
精神崩溃?那日苗圃儿突然疯了后来说是因为药中参合了颠伽所致,可是据府中的丫头说之前还是好好的,当时便觉的怪异,那玫瑰如此手段怎会算不到她何时病发,若是没记错那日去白蝉院子时她便说玫凨的院子有铃兰,让苗圃儿别冲撞了?
若是当日也是铃兰盛开的时节这便清楚了,苗圃儿定是问道那花香才突然疯了。
等一下,脑中忽然闪现一个片段,我急急拉住出月盯着她问道:
“苗儿当年中毒之事有谁知晓?”
出月啊了一声莫名其妙的的说道:
“公子啊,绿水还有葛先生老管家和姑娘啊。”
我点点头继续问她:
“你当时可是说院子没有传开,那么公子可会私下告诉别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公子向来对苗姑娘极为重视,这事应该不会到处说吧。”
出月挠着头呐呐说道,随即抬头问我:“怎么了吗?”
我摇头示意无事,心中却不免慌乱不已,那样温婉若水的女子会是这般歹毒吗?
可是若不是,她怎会知晓苗圃儿曾中过颠伽,种种细节被想起,那日苏陌受伤她在守在身侧,出月便说她颇懂药理,那么那日绑架我的女人呢?
记得当时曾听苗圃儿说她进府便疯了,那些时日真是铃兰开花的季节,当时关押的地方恰好又在滁水院附近,天时地利,简直没有失败的理由。
若是连这都在她的算计之中,那么那只猫呢?
光是这样一想我都觉得汗毛耸立,那样阔静温和的女子,连朝夕相对之物都下的了这般狠手,那入骨的悲痛若都是演戏,这些天所闻所见哪还有一分是真?
突然想到苏陌今日的反应,若是苏陌是打算护着她的,那么我能有几分胜算不丧命于此?
一时间只觉得入坠冰窖,屋内的烛火晃动,四下饰物跟着来回晃荡,一个暗黑的元影一晃一晃突然就生了爪子,渺渺黑雾弥漫在身后,那爪子纤长诡异一闪而逝,我猛一回头才发现是屋内的八角宫灯和帷幔被风吹的晃动,那底下的角被风扬起时影子便拉长,我咽了一口唾沫,回头瞅着出月疑惑的脸也觉得诡异莫测,暗暗呼吸一口气,我忍着那如同细细的小爪子一般挠心的恐惧,命出月将书籍收起来,又思量了一番,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苏陌既然说要离开,怕是也不愿你死我活,再说这事我也不是只有坐以待毙的份,还是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将人暴露在日下,让苏陌不得不秉公办理。
思绪一松,困意便席卷重来,我便暂且将混乱的思绪放一边遵从本能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