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幻梦三生（三）

峭壁上的风很大，空气还是湿的。
她一步一步向着峭壁边缘走去，云雾缭绕的悬崖下看不清深浅。她忽然就想起了母亲和她摊牌的那一日，打了她一耳光的母亲红着眼圈在她面前哭诉着馨儿的命运，责备她为什么要抢去所有的幸福和荣耀，把不幸和冷遇都留给了馨儿。难过到最后，她甚至听到她的母亲痛哭着悔恨当初为什么会生下她……
她想，也许便是因为自己是十二神将的继承人，才会集中了所有人的目光和重视，造就了母亲和馨儿的不幸，甚至让妹妹有了伤病也无法得到及时的治疗，落下这样一个容易生病的坏体质。
如果……她看着峭壁下湿湿的雾气，怔怔的想，如果她从来都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如果母亲从来就只有馨儿这一个孩子的话，那么大家都会很幸福的吧？其实……只需要一点点的勇气，从这里跳下去，一切就会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因为不惧死亡，往日站在高处都会晕的她此刻却是出奇的镇定，脸上始终是恍惚的戚哀表情。正要抬脚——她却猛地顿住了。
“你想从这里跳下去？”峭壁上呼啸而过的风里，她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凉薄的声音，清冷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心之迷域果然厉害啊……不过，你要想清楚，从这里跳下去的话，并不会重新开始。”顿了顿，那道声音却忽然微微收紧，含着讥诮的意味，“因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洛北辰慢慢回过头，空气中弥漫的雾气似乎打湿了她的脸。一瞬间，仿佛被那样邪魅的容貌蛊惑住，她的双眼陡然失神，脱口宛若木偶般的问，“又是你……你是来救我的么？”
“如果你真的跳下去的话……”苏且却忽然半垂下眼帘直视着她的双眼，冰蓝色的妖瞳微微色深，唇角的弧度也渐渐平息下去，声音低沉，“恐怕我救不了你。”
“为什么？难道、难道你也和我一样，不会御风么？”喃喃自语般的问出声，她注视着他的眸光微微涣散，声音也渐渐湮灭下去，仿佛提线木偶一般讷讷的转过僵硬的身子。
“因为——”苏且微启薄唇，苍白的脸上神色有些奇异，知道她不可能听见他的回答，遂几不可闻的淡淡吐出一句话，“我的灵力没剩下多少了，大概很难把你从下面带上来……”
“……”她的目光终于完全涣散下来，不受控制的抬脚往来时的方向退。
“很好，过来吧。”他站在峭壁侧围朝她伸出手，唇角轻轻阖动着，有什么东西却忽然滴落在地，绽开一朵绚丽的殷红。
“……”她空空的目光朝他看了过去，没有丝毫停顿，便伸出手准备回应着他的动作——然而，脚下那一片湿滑的青苔却被所有人忽略，踩踏而上的一瞬间……没有任何呼喊和惊叫，她脸色平静，恍若偶人一般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急速从峭壁边缘坠落，越飘越远。
修长莹白的手指猛地触空了——风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急，苏且沉默了一个刹那，回过神来的瞬间，身子已经腾空，一个闪身追随着跃进了万丈壁崖。
…………
耳边的风声很大，刮的她双耳耳畔隐隐作痛，失重的感觉几乎同时涌来——瞳孔开始聚焦，她终于恢复了清醒。
周围是厚厚的云雾，她惊讶的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峭壁顶上掉了下来，然而尚来不及闭眼，她便听到了头顶上传来十分刺耳的破空之声。
下意识的抬头，她睁眼竟错愕的看到了那道离她越来越近，同样在向下坠落的熟悉魅惑身影——暗金色流苏飘飞的黑色衣袍已经被风吹的十分凌乱，他的衣襟微微半敞着，就连头发也尽数被雾气打湿了，散乱的飘飞在风里，唯独剩下那张苍白邪异的脸上携刻着的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尚且毫不凌乱。
有什么东西似乎一滴滴从他的唇角溢出，被风吹散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的茫然渐渐化为惊慌——那是……血。
怔怔的向他伸出手，然而始终越不过这一两丈的距离，她张开嘴想要朝他呼喊着什么，却不想刚刚脱口，言语便被急速呼啸而过的风所湮灭。
他同样看着她的脸，却没有说话，表情淡漠却收敛尽了以往所有的轻慢嘲讽，精准无误的飞身而下，握住了她伸出去的臂弯。
终于慢慢挨近了，她腾出手来帮他一点点小心的擦掉唇角的血，忽然鼻子一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自己跳下来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我一起跳下来了。”
他闻言俯身靠近了她的耳畔，声音辨不出喜怒。“怎么，你是故意的？”
“你看，上天也让我在今日离去呢……是不是故意的如今还有什么可值得追究？”她默默的回着，却蓦地掩嘴讶然看着他的十指下忽然飞出十根黑色的锁链，纤细到肉眼难辨，尽头尚还带着十瓣花瓣大小的诡异刀刃，齐齐滑向周围的峭壁深处，深深扎了进去。
下降之势陡然减缓，她侧头去查看他的手腕，却见那里果然被紧紧勒着，已经割出了伤痕。
他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动，半圈着她的腰，他语气淡漠的接过了她的话，毫不顾惜手腕上被勒出的血痕，“有件事情我大概应该告诉你。”顿了顿，苏且的眼神微凛，唇角不自觉的挑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笑的意味深长，“在这个世界里，想要你死的不是上天，也不是你自己——而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心之迷域的造梦者。”
脚下已经触到了硬邦邦的实物，她的眼神却愈加茫然，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你说什么？”
“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取你的性命而编织的一个虚幻世界罢了。”苏且十指微微颤动，收回了嵌入峭壁深处的锁魂刀，漠无表情的看着清晨弥漫着迷雾的天空，“如果你死在这里，那么，你在这场幻境之外的性命便会被造梦者吸取，永远不会醒来。”
仿佛回应着苏且说的话，清晨悬挂在东方上的旭日尚未向中天攀升，便已被明月所取代，整个天地瞬间便笼罩在一片深沉如墨的夜色中——星光洒满天际，草叶上还没有蒸发的露珠似乎也在嘲笑着这个世界的虚伪。
伴随着夜色的降临，远处闹市的灯火开始亮起，一直延伸蔓延，星星点点，恍若春季遍布在这面峭壁之上的野姜花。
洛北辰睁大了眼睛向天空望去，眼底一片震惊——尽管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匪夷所思，却究竟是眼见为实，不由得她不信。原来她这长久以来经历的一切，所见所闻，都是假的么？
微微僵硬的扯动唇角，她苦笑一声，侧过头向着身侧的熟悉身影看了过去——月光下，那个人的侧脸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完美的惑人弧度，清冷凉薄，不惹尘埃，如同行走在夜里最妖魅却也最危险的灵。
眸中忽然涌出些许期待和紧张，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问他，“那、那叔叔你呢？……你也是假的么？”
“我是真的。”苏且半蹲下身子，敛着眉眼淡淡的回答她，脸上却忽然有隐忍的阴郁意味，“不过——在这幻境之外，你同我的年龄差不多。”
洛北辰闻言一阵尴尬，眼睛看着别的地方讷讷的应了句，“哦——我知道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