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轻闻言,沧桑的眉宇拧成一团,往日温和的眸子里有杀气散了出来,忍不住厉声怒斥,“年轻人这么狂妄,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你什么是谦卑吗?!”
“我即便是狂妄,也不用阁下来教我何为谦卑——”苏且唇角牵出讥讽的弧度,随手扬开八荒合虚扇,一身黑色高领劲装瞬间模糊化为暗金色流苏曳地的黑色宽松君王衣袍,华贵奢靡。莹白修长的十指隐在长而宽的广袖之内,翻手施咒,无数符文登时便从镶着一圈暗金色流纹的袖口之中徐徐飞出,遮天蔽日,与十二神将的御敌结界开始相抵。
“就凭这么一个东西,也想拦我?”苏且低垂着眼,漠然冷笑了一句,闪身开始突围出蓝初和白言轻的力量封锁圈。
周身携裹着的无数黑色符文伴随着那样快速的咒语驾驭,竟是瞬间便融掉了御敌结界的一个角落。苏且没有选择正面交锋,而是果断将战圈推向无岩海边缘。因为速度太快,当众人的目光从一片黑暗中清明过来时,原本应在原地的苏且,洛北辰连同两位十二神将中的家主全部都已经消失不见。
…………
雪还在簌簌的下,洛北辰因离苏且最近,所以在他突围的时候,她得以紧随其后帮他顺利断后。然而便是如此,他的速度依旧不是已经身受重伤的她所能比肩得了的。
触目满是飘飘洒洒的纯白,她有些脱力不支的躬下身子,按着胸前血越流越多的伤口,眯着眼想要看清他在哪里……有一瞬间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一直紧追着他不放,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那么大概只会是她了吧?她从出生起就只追过一个人,从来没有改变过……
…………
长街飘雪的尽头似乎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这满世界的纯白中显得格外晃眼。洛北辰已经接近半模糊的神智突然一阵清醒,干涩的唇微微阖动,“苏念——”
她想,他在远处大概是听到了吧?否则,那样淡漠凉薄的背影,怎么可能会回头?……
洛北辰只觉得远处的黑点越来越大,似是踏着飘雪无声向她走了过来。
暗金色流苏曳地的黑色衣袍随风舞动着,他如夜色般魅惑却苍白的脸越来越清晰的向她靠近,洛北辰甚至可以清楚的听见他在这寂静落雪中的淡淡呼吸。
“不要一厢情愿的做一些蠢事。”深沉如古墨般的华贵锦履在她的身前站定,一双修长莹白的手就那样似水无痕的伸了过来,指尖交织着繁复的紫色符文,宛若蛛网般的向她胸前的伤口覆了过去,苏且冷淡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笑意,平平看着她,最后一次耐着性子提醒,语气寒凉,“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也不想再同洛家扯上什么关系。”顿了顿,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纯澈的眸,“看来你忘记了。”
洛北辰站在原地有些懵,恍若置身梦境一般看着自己胸前的血洞停止了流血,还有那一触即离的冰凉指尖,有些不确信的回想着他刚刚告诉她的话,只觉得浑身都是没有温度的。她怔怔的站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有些麻木,然后她就听见自己语气空洞的问他:“连你……也不要我了。”
苏且回头的身影似乎顿了一顿,却不过只是一个瞬间,甚至都让人有些怀疑是不是恍惚看错了。
她在他身后垂眼看着他平平淡淡的一步步走开,脸上褪去了所有的表情,只剩下空洞和麻木的底色。
前方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路边爬过一个年老的乞丐,发须上皆已布上了薄薄的一层冰霜,褴褛的衣衫下,皮肤已经冻成了深紫色,被碎石刮裂的伤口微微外翻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肉……他看上去已经很老了,瑟缩着蜷着身子窝在街边,头始终低垂着,如果不施救的话,他大概熬不过一天就会离开这个世间。
洛北辰抬眼默不作声的看了过去,忽然抑制不住的苦笑起来,因那个乞丐的眼里分明闪着渴盼生存的光——也许,是因为还有牵挂的人吧?多么可笑,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生,连死也有着诸多牵绊和责任的束缚。想要活着的人总是面临死亡的不期降临,而想要挣脱人生囚笼的人却也同样无法逃避责任和牵挂,可以安然的选择死亡。
她是一个对待命运极为消极的人,可以帮助别人去抗争,却无法与自己的宿命相抵抗。
“能不能救救他……”摸遍了浑身的所有角落也无法找出一个铜板,洛北辰讷讷叹了口气,近乎呓语的朝前方喃喃,“他看起来很想要活下去。”
前方没有走远的身影停了一停,转过身来,洛北辰分明看见他的脸上浮出一抹冷漠的冰凉笑意,“他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唇边的笑意愈加深不见底,微带着嘲讽的味道,“你连自己都尚顾不暇,还有心思救赎别人?那么……我是不是应该称赞一下你的善良?”
洛北辰被那样无动于衷的漠然表情惊的有些茫然,这样的他,让她觉得十分陌生。以前的苏念从来不会如此漠视人命,露出这样让人觉得恐惧的表情。
…………
年老的乞丐还在不断往街边爬,似是听到有人说话,他在原地怔了怔,更加卖力的俯身爬了过来。
不长的道路爬了不知有多久,他伸出一只粗粝的满是皲裂的手,手指上还沾染了血污,战巍巍却不失小心的朝着身前那人的衣袍上轻轻拽了拽,试图能引起注意,讨到一些吃的东西。
苏且的眼神终于变了几变,洛北辰还在呆怔中没有回过神来,便看到苏且面露嫌恶的抬起右手一掌隔空劈了下去。
她的惊呼被尽数截断在嗓子里没有喊出来——然而那个小心翼翼讨要吃食的乞丐却已经被震碎了头骨,闷闷的不发一言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