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正如他心中所想,有人正在作一幅画,一幅酝酿了整整五十年的巨幅手笔,想必如今已经那山河已然被尽数勾勒,只等那一轮旭日薄发。』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善后了。
此次意外,白泽兽这一种族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对于天界来说也是前所未有的变数。且在此次意外里面死去的白泽兽中,也不乏像叶凝一样地位颇高者,他们的尸骨都要仔细挑拣出来,好生收敛。
这善后及收敛尸骨的事情,天帝全权交给了段奚霜处理,每当这种时候段奚霜就成了端着命盘司南到处转的风水先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不知啥时候就有了多出来的活儿,年年俸禄却不见涨,再没有差事是比做他这一行更坑的了。
根据段奚霜几天的推算和夜观星象,他最终在终南镇挑了一个地方,上报了天帝,着人在此处修了一个地宫。由于要通往桃花岛还要乘船,着实麻烦,段奚霜便借着修建地宫,正好将地宫一直通往了桃花岛,沿着这地宫有条道路,可以通向关映容的房间。
后来伽昙和华温去终南镇所见的地宫,便是段奚霜此时修的。本来是用作收敛白泽兽中长老尸骨,镇其冤死的亡灵,倒也合情合理,但是除此以外,段奚霜还放了一个人进去。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段奚霜再三斟酌,着实是三思后行的,要不是实在没有了更合适的办法,像段奚霜这样精明的人,是万万不可能生出这样一个机会让他去得罪别人。
段奚霜先前杀的那个道士,怨气也颇重,虽然人死了,却迟迟不见魂魄离身。段奚霜后来将他的尸骨交付到阎王处,托阎王将他的魂魄剥离,给他安排个去处。过了几天段奚霜再去时,阎王却说这人曾是受过高人指点,颇有些仙根的,却无奈半途动了邪念,险些堕入魔道,如今煞气太重,就算入了轮回也是祸害,还不如将魂魄与身体一同锁着,想个办法好生镇起来。
左思右想,段奚霜决定,将那死老道士的尸体一同放入地宫,同那些白泽长老的尸骨一同放着,说不定还能起个镇压的作用。但是他特地将那死老道士的尸体放在棺椁中,用厚厚的朱砂封了,又贴上了自己的镇灵封棺符,却发现这尸体的煞气果真重得很,跟随他来一同善后的几个道行不高的小仙都险些被这恶灵缠住,甚是吓人。
段奚霜默然。
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办法。这是个禁法,光锁着不行,还要用鲜血养着尸体。可是更加不能用活人的鲜血来养一具尸体,于是段奚霜又想到了一个古方。与其说是什么古方,不如说是一个古老的诅咒,只是这诅咒对于施咒方和被施咒者而言,无疑都是折磨。对于施咒的人来说,是心理上的折磨,这边如同一个人面临着一个亘古相悖的抉择——若你杀一个人便能救十个人,这一个人,你是杀还是不杀呢?而对于被施咒者而言,同样是永生永世无法解脱的折磨,这人的魂魄虽然离体,却从此会变成地缚灵,永世不得超生。
段奚霜对于这件事情的抉择抉择,显而易见。他最终选择了将死老道士的魂魄和尸骨一同困在这长年幽黑阴暗,不见天日的地宫里,代价是他用了关映容的尸体来下诅咒。他将封着道士尸体的棺椁放在第三件墓室里,将本应是和其他长老一样镇在棺椁中的关映容的尸体取出,放在一个简单轻便的棺材中,置于第三间墓室旁边的耳室。从此关映容的尸体长年都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便是作为一个血槽来养尸,那道士的魂魄煞气太重,要时时来关映容的尸体中索取血液,关映容的魂魄虽已脱离本体,却永远只能做一个地宫上方,桃花岛上的一个地缚灵。
叶凝知道此事以后,想都不用想,必然是怒不可揭。此人辱他妻室,杀他族人,而现在段奚霜竟然将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和他的族人一同放在了地宫里,而且还用他死去的妻子的尸骨来养尸,这简直荒唐。
但是叶凝彼时孤家寡人一个,天帝都同意了此事,他一个侥幸遗留世间的白泽兽,实在没有说不同意的余地。
天帝念及叶凝遭遇此番变故,而且当初跟随女娲作战有功,为安抚他,便下了道御旨,让叶凝继续接管幽冥司主的位置,且赐了他新的殿堂,后来还多还了叶凝一些法力。只是在还回叶凝的法力时,天帝却还是没敢全还给他。叶凝本来也是上古的神兽,论灵力不比伽昙低,论法力不比伽昙少,只是当时叶凝得回那些法力时,加上他原先有的那些,却只有当初他实际能力的一半还不到。
这官儿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做得着实憋屈。叶凝自己也知道,天帝怕他起事,更怕他堕魔,给自己这么个位置这么个殿堂,也不过是安抚的作用,他的法力,是永远也别想要回了。
对于天界的大部分人而言,叶凝的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无人再多生事,无人再多纠结这一段历史性的悲歌。反正这一族灭了,还有别的神兽种族,无关他们的痛痒,人人只不过是这段历史的区区过客。
然而段奚霜和叶凝的梁子却是就此结下了,叶凝不言,段奚霜不语,然而他们都心知肚明,任何引线总有着火的那天。
至于段奚霜那天救下的那个孩子,后来段奚霜腾出空来回自己殿中去看,那孩子已经大好了,而且竟是个聪颖秀丽的女娃,看年纪正值豆蔻芳华。
段奚霜看着这孩子惹人疼爱的秀气的脸庞,笑意盈盈地问人家的名字。
那孩子说自己姓白,叫玉竹。
这同她的脸庞一样干净秀丽的名字脆生生地落在段奚霜的心上,他在心里掂量了两下,对她说,这名字起得着实好,和她的人一样,纤尘不染,明净无邪。
那小女娃儿看着段奚霜,渐渐地笑开了,就像看见了自己一见钟情的心上人那般,眼珠子粘在段奚霜脸上半天都舍不得摘下来,一心地想要报答段奚霜救了自己一命的恩情。
段奚霜当时正为终南镇那地宫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眼下叶凝是将这地方认作了自己的伤心地,不打算再回来了,必定今后会长久地留在幽冥司,而终南镇的地宫却还不能没人守着。于是段奚霜便索性有心将这任务给这女娃,便问她愿不愿为自己的族人守陵。
这个名叫白玉竹的女娃儿眨眨大眼睛,点头道,愿意啊,我愿意。可是恩公我还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若守在那儿,你会来找我吗?
段奚霜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线,跟人家承诺当然当然,顺便奉出自己随身的一块儿玉佩,感情他段奚霜的玉佩都是能逢人便送,如此不值钱的。他嘱咐那小女娃,叔叔我是个大忙人,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有空去看你,玉佩给你拿着,若我今后有难,便以此玉佩为约,你帮我一把便可。
段奚霜这样的老狐狸,连个女娃儿都不放过,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和他所要保护之人布线撒网。
后来白玉竹便回到终南去看守地宫了,这一守,也不知道到底是守了多久。
而后来段奚霜也投身于别的更忙的事情,他忙着在天界和人界来回奔走,再后来又忙着打理落檀阁,还要时时在天人鬼三界来回跑,根本无暇顾及当日他还答应了哪个小女娃儿要去看她,他几乎忙得连终南镇都快要忘记了。
直到后来聚魂灯一事一出。
聚魂灯本来应该是由幽冥司主,也就是叶凝来看守的,但突有一日叶凝上报,聚魂灯不知何时被人掉包了,如今他所看守的那一盏聚魂灯,竟然是假的。聚魂灯中亡灵万千,倘若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天界这才打着东渊与顾青衣的幌子,成了这桩假意的姻亲,实则是让东渊来幽冥司暗查此事。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本不多,叶凝自是知道的,除此以外,便是受了天帝委任协助调查的段奚霜。
当时段奚霜便以为,这件事情任东渊怎么查,也肯定是查不出结果的,但那时段奚霜没有向别人说出他的想法,东渊在这边查着,段奚霜顺着他自己心里那条线索,却去了另一个旁人早都已经忘却的地方——终南镇。
不出段奚霜所料,东渊帝君在幽冥司明察暗访了许多日,都没有查出个什么结果。而且段奚霜来到当年本应是终南镇的地方,又是一个不出所料,这个地方竟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个镇子一般,处处荒野乱石,放眼望去竟也不见他当年亲自着人建造的地宫,就连一个活生生的白玉竹,也凭空消失了。
段奚霜看着这一片蒸发了的曾经是一个小镇的地界,暧昧不明地笑了。他相信,正如他心中所想,有人正在作一幅画,一幅酝酿了整整五十年的巨幅手笔,想必如今已经那山河已然被尽数勾勒,只等那一轮旭日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