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生负了一人,今日果,当日因,我叶凝还清了。』
一道锋利的剑光霍地斩开四周聚起的风,那一剑纵贯沙场,没有任何的犹豫,段奚霜那一只惯于执笔的手还是提起了剑,那一双本应看遍万千星辉的眼睛终于也看尽了鲜血残肢。
那一剑果断强硬,分毫不差地劈在伽昙的额头和叶凝食指贴合的缝隙间,段奚霜对灵力的把握竟也是如此精准,待叶凝将伽昙的灵力如数还回之时,他便看准了时机一剑斩下,与此同时,叶凝的时机也把握得相当精准,在段奚霜的剑刃劈上他手指的前一瞬,叶凝已经脚下生风猛然移到了后方——那是幽冥的阵营。而他们之间,刚刚还温柔贴合,连一片落叶触地的时间都不曾到,便颠覆了情形,如同隔了楚河汉界。
灵力重新回到伽昙身上后,情况顿时大有逆转之势,叶凝的移动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刚才他的移动速度甚至已经到了段奚霜无法看清的地步!
见该讨回的都讨回来了,桃夭立刻执剑横劈上去,“伽昙奚霜!趁现在!”
两人松开彼此相扣的手指,神情俱是淡然如清水,不见波澜,不闻喜怒。下一个瞬间,段奚霜手中的长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式样简单的竹箫,那支箫轻轻地靠在段奚霜唇边,每一吐息,便是箫声哀婉。
而伽昙则神情安然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要闭上双眼,面前的一片血肉纷飞便可以被净化一般,闭上眼,眼前便只有纯净的梦,不见烽火,不见喧嚣,不见腥风血雨。
在段奚霜悠悠然的箫声中,伽昙抬手起势,竟是要在一片鲜血碎肉中跳舞。她纤手轻轻扬起,白色的衣袖顺着光滑白皙的手臂落至肘弯,那一只小臂便如白玉般毫无瑕疵,成了这这战场上最美好的事物。自她的第一个手势开始,叶凝就有些微怔,她在做什么?这一支舞正是她在幽冥界跳了不止一次的那支舞,她百般的练习居然是为了今天?那天他与顾青衣在望乡台上合奏的曲子原应是不可能传出外界的,为什么段奚霜却会知道?
“帅哥,你看哪儿呢?”见叶凝盯着伽昙有些微愣的表情,桃夭手中的剑直直向他咽喉刺过去,被他侧身躲过,右手两指夹住桃夭的剑身,猛地往前一送便将桃夭甩了出去。桃夭利用先天敏捷的优势,借着本应是使她处于下风的力量顺势旋了几圈,腰间的银铃全部被甩向四面八方,桃夭口中念念有词,那许多小小的银铃竟也快速地旋转起来,源源不断地放出如牛毛般密集的银针,直冲向幽冥界的军队,凡是沾上了银针的鬼兵俱都瞬间如山间太阳初升的雾气一般倏地蒸发,不见踪影。
随着段奚霜吹出的箫音节奏的加快,伽昙的脚下开始猎猎生风,她的衣裙长发飘荡卷动,全都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惨景。她身边生出的风越来越猛烈,到了最后甚至变得肉眼可见,比刚才青灯殿外的罡风更加攻势凶猛,更加无可躲避。那些肉眼可见的气流以伽昙为中心,一股一股地聚起在她的身边,被聚成了白色蚕茧一般奇异的形态,风势平地而起,如决堤的浪潮般疯狂涌向幽冥的鬼兵,势可破墙摧城,更不用说是与城池对比渺小了千万倍的鬼兵。
那些鬼兵中有活得年岁长,见识广大的,在那如一发不可收拾的浪潮一般的气流涌来之前,惊呼尖叫道:“惊风舞!此舞现于世上仅一次,偃月公主曾用之摧城!为何……”话没说完,已经同他身边的鬼众一起被强行卷进气流漩涡之中,有肉体的肉体被生生绞碎,只剩下魂魄的魂魄也被一同撕裂,尸骨血肉,残魂碎魄,同尘埃一起在这强大不息的气流中交织碰撞,已不知谁的腿骨撞上了谁的头颅,又或是谁的脑浆混同了谁的血液。
惊风一舞,天地变色!
伽昙和段奚霜这二人,一个被疯狂激旋的气流中心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一个对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般凝神静气地奏一曲竹箫幽乐,除了靠近气流中心的桃夭和叶凝以及少数几个带头的将领以外,其余的情形已是惨不忍睹目不忍视。桃夭多亏这几百年的底子好,并且师承段奚霜,此刻多少还能硬扛着打架,而叶凝的状况却有些不妙,不知为何,他的面色竟然有些发青,嘴角溢出的鲜血也有些黑色掺杂,桃夭一面与他过招一面在心里估摸叶凝的状况,他看起来居然像是中毒了。
而此刻伽昙闭着双眼,耳边是尖锐的刀剑碰撞声或是兵器刺进血肉又或是血肉迸裂的钝响,却通通似乎在她耳中化成了某个夜晚温润均匀的细雨沙沙声,眼前是骤雨初歇后闪动着奇异光芒的绿叶上的露珠,是某个夜晚温柔的晚风拂起她同样纤细柔软的发丝,是点点星辰衬托下的半卧弦月和万家灯火,是那人略有些细长狡黠的桃花眼和回想起来让她眼眶微微湿润的轻笑软语。是她一直以来依赖他的那份口不能言的心情,是他默不作声消失后她的无措和心口的疼痛。
所有她在这段时间内一人承受的委屈和痛感都通通糅杂进了这一首箫曲和这一支惊风舞中,她的酸楚和哀怨竟酝酿出席卷天地之力,再无人能阻挡。
叶凝败了,他从一开始就败了。从他看见那轿中身影一只脚轻轻沾地,他上前去牵住那一只纤柔的手,揽住那一弯柳枝般轻软的腰肢时,他便已经注定一败涂地。
段奚霜这一支曲子总算是吹到了结尾,最后一个尾音溢出时,他眼尾的睫毛也跟着箫声轻轻颤动,表情高深莫测,似笑非笑,似看破一切,又似不知使命。他手中竹箫再次闪烁出幽幽白光,化作长剑,上前抵住叶凝咽喉。他虽因中毒有些体力不支,但仍旧在打斗中处于上风地位,牢牢牵制住桃夭的动作。
伽昙一曲舞罢,有些体力不支,膝盖一软跌落在地,扶着胸口猛咳,喉咙中一片腥甜,竟也有丝丝血迹。
“喂……”叶凝半躺在地上,勉强用肘部支撑起上半身,桃夭也已经被他逼到前襟沾满自己所吐鲜血的地步,却依旧锲而不舍地趴在叶凝身上,目光灼灼地用自己手中短剑抵着叶凝,“你把东渊藏哪儿去了?嗯?乖乖告诉我,把东渊还给我……”
伽昙看她表情迷离,行动诡异,意识飘忽,不由问了一句,“桃夭,你今天是喝了几斤酒才壮胆来打架的?”难怪她从一开始就无比奇怪,胆敢在叶凝灵力逆天的时候也冲上去硬拼!
桃夭似乎还醉着,根本没听见伽昙问她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趴在叶凝身上盯着他的脸“要东渊,要东渊,要东渊”。
叶凝不看桃夭,只看伽昙。他抬手抹抹嘴角狼狈的鲜血,声音沙哑地问她:“这毒,可是你给我下的?”
伽昙看着他,神情动容了。半晌,轻声答道:“是。”
“什么时候?”
“下棋的时候。”伽昙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她做了亏心事,她不敢看叶凝,目光盯着某处虚无,“黑子沾毒,龙脑香为解。”
叶凝全都明白了。这是一场精细的谋算。他到青灯殿之前,伽昙一人对弈,既执黑子也执白子,但她提前让人把沉香换成了解毒的龙脑香;等叶凝来青灯殿的时候,她执白子,叶凝执黑子,她便叫人把解毒的龙脑香重新换成沉香。所以,叶凝中了毒,而伽昙没有。
“呵……”叶凝仰头对着那轮血色圆月最后一次笑了,“为了杀我,你是如此费尽心机……”
伽昙不看天,不看地,更不看任何一人,她的双眼只是直直地望向前方虚无,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涌出。她不作任何解释,任何解释此刻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确实伤害了他,且这伤害深入骨血,再不能挽回。
“我此生负了一人……”叶凝双目对月,竟也有泪水顺着他英挺的轮廓流下,映着血红天光,“今日果,当日因,我叶凝还清了。”
眼泪如夏日骤雨,瞬间在伽昙眼眶中决堤。
或许她对他是有过情的,但那或许是他没有逼她换魂的感激之情,绝不是爱情,更不是夫妻之情。
段奚霜和桃夭的剑还横在叶凝的咽喉处,叶凝已经自毁了魂魄,一瞬间他的灵力四散,如陨落的星辰那般飘扬到幽冥界各处,剩下的部分凝聚成了一个荧白浑圆的光球,跌跌撞撞地飘落在伽昙手心里。那颗光球的内部隐约可见如霜花雪片一般动人清灵的纹路,掌心的触感似触到一泓冰湖深处的水。
“我答应过烟和的……”伽昙紧紧咬着下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你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走得这样毫无牵挂,这样迅速毅然。
伽昙的手掌缓缓合起,用力捏着掌中物,尽管硌得生疼,她仍似失去了痛感。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性竟也是这样狠,没有给他留一丝余地,一毫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