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秧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可收拾。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顾寒莲死了,下人们拥过来大部分只是听着消息来看个热闹,更是可怜顾寒莲,这么多份同情在死者面前显得微薄可笑,堆起来连鸢枝的脚尖都抵不到,那时候鸢枝却觉得她自己的尊严落在程景箬面前,还及不上他给顾寒莲的一份同情不忍,或者说,是不知什么时候就生出来的爱。
陆陆续续的,主子下人都离开了,程景箬还呆愣着站在顾寒莲一片血泊的床前,鸢枝声线丝毫不带起伏地吩咐下人,“去,把少爷扶到房里,备一碗冰糖莲子伺候少爷喝了压压惊,见了血光对少爷不好。”
侍婢一声轻软的“是”落在空荡的房间里,连着程景箬木讷的脚步一起,惊起一地破碎魂魄。
暖秧当时在外面,并不知道顾寒莲出了事,是程家有人赶着快马来找她,她才知道的消息。暖秧从小在西域长大,西域荒乱,她从小经历的风浪并不少,听到这种事,心里当然悲切,但比一般女子多出的是冷静。她冷静地把心里的想法过了一遍,短短时间内生出了一个为顾寒莲和她的孩子报仇的计划。大雨瓢泼着下,暖秧让那个来找她的下人先回去,说她马上赶回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去顾府附近一户人家,敲开了门。
来开门的人朴素布衣,面孔不算十分清秀,但也看得过去。屋里除了平常摆设的桌椅板凳和床铺,再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暖秧眼神坚定中透着一股瘆人的毒意,她开门见山地对面前高她一头的男人说:“你一直喜欢我们家小姐?”
这男人显然认得暖秧,未经考虑便回答道:“我喜欢你家小姐不是一两日,也不是一两年了,你不是不知道,顾家上下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因为我出身穷简,从前寒莲与我做朋友,虽然不说什么,顾家也是不可能同意的。否则,她又怎么会嫁给程景箬?”见暖秧的脸色不太对,男人心突然慌了起来,“寒莲出事了?”
暖秧步步逼近,“如果我家小姐被人加害了,你愿不愿意,为她报仇?”
“她如何被人加害?”
“她死了。我有个计划可以为她报仇,你只需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男人思忖片刻,“你说吧。”
与伽昙先前想的不一样,现在的顾寒莲告诉伽昙,是暖秧把她的魂魄重新封进身体的,伽昙当时信了。她没想过,阎王爷都尚且不敢乱改生死簿,暖秧一个法师,又怎么来的能力能把死人的魂魄救活?事实是,现在的顾寒莲确实是个男人,暖秧来了一招偷天换日,找了个将要死去的病弱女子,把那男人的魂魄封进了那个病弱女子的身体,装成与暖秧一同去置办布料的侍婢,趁着夜黑雨大混进程家,冒充了顾寒莲。那天晚上暖秧一个人在顾寒莲的房间里守了一晚,第二天有下人来收尸体的时候,被暖秧冷冷的眼神逼出一身寒意,“谁说少夫人死了的?”
下人们当她是说糊涂话,哪知道顾寒莲真的就从屋里虚弱地走了出来,把下人们都吓了一跳,鸢枝听到消息以后更是吓得路都不会走了。暖秧心里冷笑,她要的就是鸢枝心里有鬼自己吓死自己。但是因为此时的顾寒莲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人,在别人眼中自然是性情大变,程景箬也不愿去招惹她,只当她是经了一场劫难,又痛失了孩子,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好了。但鸢枝可不这么想,鸢枝心里不安,总是认为顾寒莲是后来诈尸,和暖秧合计着要来算计她的,因而也不敢再去算计顾寒莲,只是离她远远的。
事情都明了了,伽昙和华温商量着这算不算是好歹有了个结尾,虽然最后都没捞到她什么好处,但也算是完成了这件事,干脆回江夏郡算了。
华温却打发她回去睡觉,“天色都这么晚了,你再不回去睡觉天就该亮了,有事明天再说。”
伽昙只得回去睡下了,她还刚躺下没有多久,半睡半醒间听到外面有噼啪的奇怪声响。她起身摸索着开门,看见鸢枝和程景箬房间的那个方位盈了半张天穹的血光。伽昙还当她是在做梦,愣了一小会才反应过来,“火……火。”她跑到旁边的房间猛拍窗子,“华温!华温!起火了!”然后又跑出去大喊了一通。下人们被喊醒赶着去救火,怎奈伽昙发现的时候火就已经烧了有一会了,灭了之后人更是没得救,房中的两个人都死了。
伽昙懊恼地猛拍额头,突然转头看着华温,“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华温还没太睡醒的样子,回望她,“什么?”
伽昙又看了看他,撒腿就往外跑。火是谁放的?是暖秧?顾寒莲,她要去找顾寒莲!
顾寒莲的房间牢牢地插着门闩,伽昙敲门,无人来开,那边火烧了那么久,动静那么大,顾寒莲的房间中亮着烛光,却好像没有人一样。华温紧追着伽昙过来,见伽昙敲门半天没反应,上前就把门撞开了,伽昙一个不稳跪扑在地上,低低地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伽昙一惊,身子猛地向后弹开,撞在华温结实的胸膛上。华温双手按着伽昙的肩膀,让伽昙的心稍微稳了一点。
面前躺着的赫然是假冒的顾寒莲,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身体早已冰冷。桌子上用碧玉碗盛了一碗血,碗下压着写给伽昙的一纸信笺。信的大意是说他假冒顾寒莲本来是想和暖秧一起为顾寒莲和孩子报仇,慢慢拖垮程家的生意,吸尽程景箬的阳寿,让鸢枝饱受折磨。伽昙和华温是一个意外,一开始暖秧是想直接杀了伽昙和华温以绝后患的,被假冒的顾寒莲拦住了。他一再强调,伽昙是个很好的姑娘,她的出现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若要为顾寒莲报仇,与其这样拖着不如现在了断。暖秧当然不同意,但这个假冒的顾寒莲趁着暖秧不在,自己跑去放了火,而后回房果断地自杀了。他还记得,伽昙当日说需要女子的心口血。他当日骗了一片诚心的伽昙,今天反正死也是要死,干脆满了伽昙的愿。
天色渐渐亮了。
伽昙和华温决定等到程家的事情都处理完再回去。程老爷心力交瘁,这些日子以来苍老了许多。只是这些天,谁都没有再见过暖秧。
“你说,暖秧会去哪里?”程景箬的棺材即将入地,伽昙悄声问身边的华温。
“不知道。也许是回了西域罢。”
“等等。”程老爷喊住要落棺的劳工,从前襟摸出一块玉珏,一定要起开棺材的钉子放进去给程景箬陪葬,“这是我程家的传家玉,如今景箬没了,我留着也是无用,不如就让这块玉随他去地下,也算替我引了心愿。”
劳工把棺材钉起开,四下围着的下人发出一声惊呼。
棺材里程景箬的身上还压着一副骨架,身材比程景箬矮上一些,不知道是死了多久又从哪里挖出来的,那副骨架却是盛装,头上配着花钿,一身富贵的云锦长裙,胭脂红色美得像天边残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