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懿嘉只是看着他,不置可否。
简子芫对于他来说算是什么呢?本来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可是偏偏因为阴差阳错走到了一起。他们本来不应该有任何的交集,可是因为在一起呆了那么久,竟然成了非常熟悉的人。
杜懿嘉以前看过一些市上卖的奇奇怪怪的鬼怪杂谈,里面提及了许多的奇奇怪怪的道论,说什么孤男寡女若是在一起呆了四五个时辰,那么他们的感情一定会大涨。现在杜懿嘉想起来,觉得他对简子芫有着莫名的好感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毕竟,他们两个人可是在一起待了好几天的人,他对简子芫的感情就如春日雨后的草地,一点一点,冒出了芽,杜懿嘉觉得自己甚至挡不住这种接踵而来完全没有闲暇可以顾忌的势头,他只剩下一种感觉,就是这感情来的太过于浓烈,甚至令他招架不住。
羊肉馆子的老板说的是对的,年轻的时候总是有那么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就应该孤单一生,就应该云游于山水之间,或者是为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去殒身立命,去做好自己的一番事业,似乎这一生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都已经无关,更是没有闲暇去估计什么儿女私情……本来以为自己伶仃孤苦最后就是人生了,可是到头来却还是无奈的发现,其实人生就是有悲喜有跌宕起伏。年轻的时候总是以为自己是一个不寻常的人,因此也就要做不寻常的事,还要过一段不寻常的人生,可是本来以为自己做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特立独行的家伙是个铁板钉钉的事情了,悲哀的却是等到自己自立门户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婚姻方面做了一个和大部分人几乎相同的选择,原来这个世界从来不需要太多的与众不同,以为相似了最后也就是同了。
杜懿嘉在二十岁之前获得了许多小姑娘的青睐,他也喜欢和这些青睐他的小姑娘闲聊,因为这种获得别人的期待和期许的交谈可以满足这个年轻人在心底的最低的期盼和追求,可以满足他心里的那种追求和满足感。
可是,他发疯般的寻找简子芫,不过是为了看看她,不过是为了和他多说两句话,那敢情却是不一样的了。
那并不是在享受着另一个人对自己的欣赏和期许,而是在焦急的猜测着那个人对于自己的评价。自己的一个动作、一句话都会变得谨小慎微,自己在不断地改变着自己的相处方式,在非常关注与自己的相貌和吐字。陷入爱情里的年轻人真的是可怕的,仿佛现在的自己就一直不美好了,而且就像是将会一直不美好下去一样,他原来引以为傲的东西在爱人面前都成了小心翼翼的欧诺个来讨好对方的道具,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变得战斗的可怕……
杜懿嘉问自己,原来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受吗?在小心翼翼的同时,他还有这一种无上的愉悦和享受,就仿佛一直久离了水的鱼儿看见了水一样,就像是饥渴的麦苗忽然淋到了雨水一样……就仿佛,没有了他天上地下的一切五彩斑斓都变得黯然失色,然而看见了他的狮虎,这一切都变得曼妙了起来,哪怕是黑白的东西也都变得美好了起来……
杜懿嘉望着眼前空空如也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忽然听到店老板对他说上了一句:“喝了那么多,你也不觉得咸?要不要我给你再续点茶水来?”
羊肉汤是高汤熬出来的,阳谷什么的一起熬碎,连里面的骨髓都一起熬出来了,怎么可能不香,又怎么可能不浓?再加上了那些味道重的香辛料,喝多了更是有了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杜懿嘉心思不在自己的身上,本来觉得那些感觉也都还好,可是老板这话一提醒,他就觉得自己再不灌下一罐子的水也是要被渴死了,于是只好直接拿起茶壶,牛饮。
这老天不助人也就算了,反而还喜欢倒打一耙,杜懿嘉如此不雅的模样,本来就是非亲近之人所不能容忍,可是偏偏……可是偏偏简子芫那个时候进来了。
她自小适合那些粗人一起粗着糙着习惯了的,看到杜懿嘉这般不雅的喝水也不觉得不习惯。这事情她自己也不知道干过多少回,有的时候做完任务回来的时候实在是太累太渴,尤其是某些时候她连个茶杯都找不到的时候,就更是糟糕了,那酸爽的感觉,还是不用讲究什么文人斯文人的套路了,只要不被渴死就好。
就算是简子芫是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是就杜懿嘉来说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简子芫心里头有杜懿嘉,所以他心里面看杜懿嘉哪里都是好的,然而杜懿嘉心里头也有简子芫,因此他就觉得自己哪里都是不好的,这问题就出于此。即使简子芫并不认为他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做的不对了,可是在这个为情所困的男子眼里,自己做的还是不够好,即使是简子芫甚至觉得她喝水的模样十分高大威猛,杜懿嘉心中还是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够简子芫心目中的男神形象,因此就十分郁闷、尴尬、以及着急。
这一着急,嗓子里面的水就可进了肺里,他实在是忍不住这种被呛了的痛楚,把眼泪都憋出来了。
场面更加尴尬,内心更加狼狈。简子芫大喇喇的坐在了他的对面,心中有些担心和关切,表面上还是忍住了不表现出来——真是要说实话的话,那就是想表现出关怀的模样,可惜她是个面瘫,不是一朵人见人爱的白莲花,因此那种扯淡的表情甚至都装不出来。
“你就不能装一下么?”
店老板朝着她打着手势,唇语道:“多么加分的机会呀!说不定他就觉得你美丽善良还善解人意了。”
然而简子芫从来就没有接受过这种换门的训练,他本来自己就比较傻,这样一来,就更加能够体现它的傻。是的,她几乎不懂得什么叫做人情世故,他几乎不懂得怎样去表达自己的关切和关怀,她甚至不会说什么撒娇卖嗲的话,因为她不是别人,她是简子芫。
无论是道怎么变,这世上都至少还有一个叫做简子芫的女人,一直就像是一个男人一样,去完成大部分只有男人才回去完成的任务。
简子芫想了想,最终还是从怀里抽出了一块绣上了一只不太像蝴蝶的蛾子。
一只花花绿绿的蛾子。
简子芫不会做手工,做不好手工,连一只纸船都做不好,更别说那些高难度的手工了。当时她跟赤奎帮的兄弟们说自己爱上了一个小白脸,戏文上面都说要用手帕表现自己的思念,要用情诗表现自己的爱慕。那时候那些赤奎帮的大老粗们就跟她支了招儿说:“简帮主,这小说上都说女子要用自己亲手写的、亲手绣的帕子送给情郎,那么您可怎么办啊!”
简子芫当时依旧是一张冷脸:“我不会啊,我可以学啊。”
她当时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相信她说出来的话,这位简帮主的手残简直是出了名的,她做不好手工,小时候做一个花灯怎么着都不能在水中飘起来,做一个风车四个边儿都是大小不一样的,做一个枕头都能把线缝的一边大一边小,里面的稻谷芝麻荞麦尽数漏了出来,也是这位简大小姐的本事……
可是就是她这样的水平,她竟然为了杜懿嘉亲手开始了自己的女工生涯。
杜懿嘉被水呛了,她只好拿出那个见不得人的手帕,给他来擦,杜懿嘉道了一声谢,好不容易把自己整理好了,掏出手帕一看,一只蛾子?还五颜六色的?
好在杜懿嘉不是一个粗人,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他看着手帕上的东西的确非常像是蛾子,可是这世上悠悠几个女子会自己花时间去绣一只蛾子呢?
因此他可以判定,这个图案绣的并不会是蛾子,而是一只蝴蝶。
杜懿嘉跟着他的小叔叔,没有学到其他的什么好东西,但是至少学会了一样,那就是拍马屁。
别的东西他不敢,但是拍马屁者,必得好运,夸人一句又不会死,可是骂人一句是说不定就得罪了谁的。
而且简子芫不是他心里的人么,她绣出来的东西哪怕是一坨,那也必然是极好的东西。
“你这蝴蝶,翩翩欲飞……极有韵味。”
杜懿嘉思考上了一会儿,于是又说:“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要是下回简姑娘能给我绣一只黄莺吗,那必然是更好了!”
简子芫在听说这位工资想要自己给他绣一只黄莺的时候整个人都大了,她一只长得像蛾子的蝴蝶都花了不少功夫,更不要说……一只黄莺鸟了。
于是连忙挤出一个溢满阳光的笑容,笑眯眯的看着杜懿嘉:“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