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代言情 > 锦绣河山

第9章::噩梦至边疆

锦绣河山 以蕊 2025-03-16 20:14
一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若是不看那远方冒着的黑烟和无数人仰马翻的嘶鸣声,必然是以为这是白天。
杜懿嘉在惊恐中醒来,冷汗渗透了衣服,白色的中衣好似贴着身体黏住了一样,紧紧地贴在肌肤的表面,中衣遮挡的身体都能够看的清清楚楚。
他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军营之中。四处都是杀伐之声,充盈着淋漓的的鲜血,火红一片,甚至有部分已经化成了黑色,在绿色的草原上显得十分狰狞。
火势来得汹涌,后院起火,把所有的粮食和马草柴火都点燃了,一波连着一波,一片连着一片。齁热的气息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要烤熟了,杜懿嘉灵敏到有些不太正常的鼻子敏捷的捕捉到了到了一种肉香,饥肠辘辘的身体本能的产生了反应,整个身体似乎是不想不管不顾了那些正在厮杀的人群和血腥的画面,穿过那条重重危机的血道,身体毫无遮掩的暴露在走在随便走错一步都有可能命丧黄泉的战场,去寻访那烤的焦香的肉味。
他就像是一只三月不知肉味的饿狼,饥渴的双眼冒着贪婪的绿光。杜懿嘉摸了摸自己的胃,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不由自主的再一次舔了舔因灼热的空气而干裂出血的嘴唇,腥甜的味道让他哆嗦了一下,似乎是恢复了一点气力,神志却更加不清。
转念一想又有某些地方十分不对劲,这种人群聚集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什么动物,军营驻扎的地方多凶猛的生灵想必也会望而生畏落荒而逃;又想到这个战场上死亡了多少人……那么这股浓烈的焦香味道,必然不可能是单单几匹马所足以构成的,那么,必然包含了无数的人尸,和还没有彻底随着空气发生变化的血液,一同成了熟食。
他疲惫而又饥饿的身体瞬间颤抖了几下,神智清醒了许多。
这个巴掌小的驻扎的地方,究竟在半个夜晚死去的人数量有多少,他不知道,他所知道的仅仅是,那必然是很多很多人,很多人了……
身边一个看起来十分脸嫩的小士兵把他往帐篷之间的缝隙里面拉了拉:“喂,你哪里来的,怎么想躲也不往好地方藏,待会夷子士兵一时半会给你找到,烧熟了做肉羹吃。”
似乎是对肉羹意犹未尽,他还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还因为疲劳、失血、营养不良而泛着鱼肚白的嘴唇,馋的咽了一口口水。小士兵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又硬要装成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严肃的表情配着他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十分令人无奈。
杜懿嘉皱了皱眉眉头,对他的这张脸想以微笑,却糟糕的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因为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实在台铃热于心不忍了——究竟是什么人引起的的战争,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就送到行伍之中来赴死?
军队之中是要求青年人到了十五岁才可以当兵的,哪怕只做一个小兵也有这种硬性规定,杜懿嘉觉得这种规定很科学,可是这世道上什么人都缺,就是独独不缺苦人,总有那么一些吃不饱饭的家庭宁愿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军队之中送死的,因为留在家中说不定也会被饿死。
杜懿嘉认真的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轻声问:“你多大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杜懿嘉居高凌下的问句和语气里包含的不屑,少年挺起了自己瘦弱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的胸膛,稚嫩的脸颊努力摆出一个老成而又刻板的表情,不知怎的,看着这样一个故作老成的少年,杜懿嘉在内心的愤懑的同时忽然又很想笑。
少年板着一副面孔,道:“当然十六了!我参军都一年了。”
“别拿这个逗我。”杜懿嘉知道这孩子再大也不会超过十四,筋骨都尚没有生长全,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小的身板如何能扛起那么重的长矛在草原中奔跑。
孩子尚且想要说什么,就被一阵强近的风迷得睁不开眼睛,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向这边射过来,两翼产生的风带着呼哨,那少年把他扑到一边,一口血吐了出来。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杜懿嘉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的这个少年就已经倒在自己的怀里,大大的眼睛失去了知觉,满口鲜血,嘴唇一张一合,仿佛是要说些什么。杜懿嘉凑近了身体,才听到这句虚弱的身体气若游丝道:“我娘亲跟我说,我参军回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大将军,到时候我有说不出的威风,她已经老了,想必互相都认不出来……”杜懿嘉的手中被一块硬硬的东西抵住:“若是有一日能有人认出这块玉,那就是我娘……拜托你了。”
最后尚有一丝气息:“娘叫我,凡事放机灵一些,保命最重要……我……”
我牢记这这一点,可是事情突然爆发,我还是忘了娘亲叮咛我的话,为了一个陌生人甘愿赴死,甚至没有一丝犹疑,也没有一丝转念,就是一瞬间的,本能的去救你,就像是不知死活一样,可是事实上,我知道。
少年没有读过什么书,想必也不知道鱼和熊掌的故事,却依旧在死亡面前舍生而取义。
杜懿嘉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佩,玉佩的质地不好,鸟形人身,雕刻却是上了心。他尚且不知道这位少年年龄几何、家住何方、孰姓孰名,就被其舍命相救,还被委以重任……杜懿嘉自认自己在死亡面前尚不知道自己会选择什么,被这样一个尚不知人情世故的少年生生打脸,实是对他的一种惩罚。
他握紧了玉佩凄凉的想:“我去哪儿能找到你娘呢?”
相比之下自惭形愧,可是在这沙如雪、月似刀的沙场上,他甚至连寻一个地方为这少年掩埋尸体的能力都没有,到处都是喊杀之声,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缝隙,容得自己略显单薄的身体通过。
天上看不见月亮,地上看不见屋脊。
他仿佛独自站立在一处空旷的草原之上,四面而来的妖风横贯,吹得他东倒西歪,睁不开双眼。
那些喊打喊杀离他近却又远,声音听得真切却又不真切。
他尚且记得无数文学作品对于战争中关于战场纷乱、关于青年男女、关于后方生活、关于王子贵胄的各类描写,可是以前战争都是一个遥远的痕迹,从来没有真真实实的在自己的面前体现过,现在所有的刀枪棍棒,硝石火把就真真正正的发生在她的面前,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战役,然而眼前的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倒在血泊之中的苦苦挣扎的士兵,哀嚎着的战马,以及还在怀有着身孕的一尸两命的母马……一时间无数的画面,无数的文章,大人孩子的哭号,战士远离家乡的恋恋不舍,新婚夫妇的惜时如金……仿佛一时间纷纷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以前看了许多战争题材的故事话本,却都只看见了其中战士的英勇,战士的强大,战士的坚不可摧,战士的锐不可当,战士的英雄主义色彩太强大,以至于看不见背后的故事,也忘记了战争的初衷,也忘记了,硝烟之后一片不毛的凄凉。
难道一场战争打起来,就只是为了衬托出几个英勇无敌的典型人物,成为几世几代不断用诗文歌曲等各种文艺作品不断赞扬的神圣么?
也许那些戏文故事偏重的都只是那段带着神奇色彩的经历,却忽略了当时的劳民伤财,以及战争背后的所有损失。
一场战争打起来,要造成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父子兄弟齐上阵,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生死离别,可惜都没有人看到,甚至留不下一个姓名。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英雄人物的塑造践踏了多少具尸体。
杜懿嘉一边自己暗暗唾弃着自己的胆小,一边叹息着世人的不值得。那些死在战场中的人,究竟有多少成为了别人的棋子。
他忽然开始理解本朝初期的那些皇上之所以选择割地赔款、自认软弱的行为了,不是因为自己不敢,他们端坐在龙椅之中,舍身赴死的全是底层百姓。
弃兵保将,弃车保帅,都是一个道理。
他们这些文人墨客,青年才俊,自以为自己愤世嫉俗,都是时代洪流之上的弄潮儿,都以成为将才作为自己此生的目标。可会死他们不曾想到,若想成为将才,需要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们曾经肆意嘲笑过前代皇帝的懦弱和贪生怕死,可是如今杜懿嘉几可感受到灼热的箭身从自己的耳边穿过,耳朵像是削去了一般的刺痛感,使他愈来愈害怕,也愈来愈清醒。
他想冲出去,拿自己的命拼了,能多赚一个是一个,只求自己能够死的像个男子汉;可是步子几乎迈了出去又重新退了回来,这世界太复杂,这社会不仅仅是他自己一个人,他的父母兄弟,他的家族,他的周围……他自认为自己若是能够活下去所作所为必然比死在这里贡献的光和热要多得多,可是一方面他又受够了这样一个懦弱而又推三阻四、防前防后、进退维谷的自己。
那些躲在背后说话的人,不都有这样一番明哲保身的理论,他忽然开始十分厌恶现在这样的自己。
他独自畏缩在一处军帐构成的缝隙之中,没有一个可以让他依靠的人,听着兵戈阵阵,马嘶人起,腿不自主的有些哆嗦。
他也曾经口出狂言,说什么大丈夫疏狂一生,赖活着不如大干一场,搅他个腥风血雨;他也曾指点江山,也为这社会谋划几分,可都是算不得数的纸上谈兵……他从来都是个在家中以笔为刀,以纸为盾的文弱书生,哪里见识过真正的大场面,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什么风骨都成了狗屁,他不过是个能够躲在一边,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的怂人罢了。不会十八般武艺中的任何一种,也不会什么兵法三十六计,甚至连一点常见的把戏都不会玩。他连御马都御不好,更不要说什么纵横沙场。
杜懿嘉看着自己两只白净的手臂,忽然就想站起身把自己的这双雪白干净的手臂给他剁掉,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用?究竟有什么用?
写得好一笔字,做得好一首诗,可那些都是给那些解决了温饱,想要在温饱之上再进行些精神活动的富贵人家创作的。
突然发现,他以前从来没有像今日一样厌恶自己。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