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月光照耀下的枕霞阁,显得格外静谧柔美。司空苑倚坐在窗边,周身沐浴在月光里,静静地喝着酒。
含香看了看酒壶中所剩不多的液体,有些担心的注视着司空苑精致的侧脸,“夫人,您少喝点吧?”
司空苑的唇角微勾起,“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喝点酒而已。”
陆芷妍拿过桌子上的一个碟子,轻声询问道,“点心吃完了,我去给小姐再拿一点?”
“嗯,去吧。”司空苑看了她一眼,早已蒙上了一层水气的双眸中因落了星辉,闪动着迷离的光泽。见陆芷妍应了一声便转目看向夜空中那轮皓月。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但于她,却是与所思所念的人共赏同一轮明月的机会都没有……
她在这个时空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快十年了,依旧还是放不下所谓前尘往事,放不下曾经的那个家曾经的家人们。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执念的容颜,司空苑端着酒杯轻飘飘的翻出窗去,晃晃悠悠的走到了花园中。
“夫人?”香柔惊叫了一声。
司空苑闻声回头冲她笑了笑,迈步踩进了花丛中。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司空苑微晃着身子,迷茫的目光注视着月光沐浴下的花儿,突然轻启朱唇,细细碎碎的歌声从她的口中传了出来。“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她脚下的步伐散乱,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一些冰凉的液体从唇角淌了下来,顺着她白皙的脖颈落入了衣领内。
杯盏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司空苑在花丛中转了一圈,风动衣襟,长发飞扬。“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再是她平日里装乖的甜美声音,而是原本清冷的音色,轻声唱起来时,带着淡淡忧伤的语调,她声音中的思念和哀痛,清晰可闻。唱完之后,她顿了顿,轻声笑了起来,“呵呵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老爷子,我连共婵娟的机会都没有啊……”
天青色的身影晃悠悠的倒在了花丛中。
“夫人?”一直驻在窗边担忧的盯着司空苑的香柔吓了一跳,刚想冲出去看看她,却被洛怜月拉住了衣袖,她惊诧的回过头,洛怜月轻轻摇头。
“让小姐一个人待会儿吧。”洛怜月轻叹了口气。
香柔握住了自己的手心,注视着洛怜月,缓缓点头。
司空苑仰头躺在花丛中,眼睛里落满了明月的清辉,眼底的悲伤明灭可见。
她是死在这一天的。
九年前,就在这一天,司空苑死了,却作为宁卿言在这片大陆上睁开了眼睛。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古人诚不欺我。司空苑微微合上了眼睑。
不知道躺了多久,耳畔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却并没有睁开眼睛看看的念头。
有人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一阵衣料的摩擦声过后,一件衣袍盖在了她的身上,衣袍上熟悉的兰芷香传入鼻中。司空苑的左手蓦地握紧了手心。
夏秋臣。
不自觉的又想起年少之时去郊外游玩时,她觉得累了便拉着这个人在草地上、石头上坐下,然后靠在他的身上或者枕在他的膝上休憩……司空苑的睫羽颤了颤。
“卿言……”温润如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青年修长的手指触上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了怀中,拉了拉衣袍。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感情,却终归是没有将她推出他的生活推出他的世界。
头枕在温暖的怀抱中,鼻尖萦绕着兰芷香,司空苑用力的闭了闭眼。夏秋臣,我宁可,你不是这么温柔。
你不能总是对我这么温柔的。
自洛怜月与温玉廷见过面回来后,葬花阁和周家庄分行的玉石商战还是进行得如火如荼。洛怜月一面积极应对着温玉廷层出不穷的各种突袭,一面与司空苑等人商量着那天她见温玉廷时生出的想法,那就是:挖墙脚。
徐靖宁听后略一思索,笑着抚了抚胡须,“怜月的意思老夫明白,只是,这墙角是否挖得动……”
陆芷妍点头表示赞同,“你有把握说服温玉廷离开周家庄,加入我们葬花阁吗?那个温玉廷又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呃,我觉得他挺好相处的。”洛怜月笑了笑。
陆芷妍睁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里写着明显的不赞成,“好相处?怜月,我觉得他跟狐狸似的,你要真想挖他过来,就自己去啊!我不去。”她很不喜欢跟狐狸打交道,太费心力,指不定啥时候就给人家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你跟他提过了吗?”司空苑面不改色地问道。
洛怜月点头,“那天见面的时候,我提过了。”
“他怎么回答的?”徐靖宁紧接着问道。
“他说他不会离开周家庄。”洛怜月说这话时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任何失望,反是噙着一抹笑意。
司空苑看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的颔首,“照着你的想法放手去做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怜月,我们不要卧底。”
洛怜月闻言笑答,“小姐请放心。”
一番商议之后,以温玉廷为目标的挖墙脚计划,由洛怜月全权做主正式开始了。
原本,温玉廷以为洛怜月是一时兴起才提出让他加入她们葬花阁,当时拒绝了,也就没有多放在心上。
但随后,很快,他便了解到洛怜月对这事有多大的执念。
一开始的商战,洛怜月是凭借着葬花阁在轩城原有的玉石基业,与温玉廷进行着实打实的商战。温玉廷确实是个人才,洛怜月这个遍地撒网差不多的专业都学的,自然是比不过在经商上术业专攻的温玉廷。洛怜月意识到要想让温玉廷认真考虑她邀请他加入葬花阁这件事,必然得现在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商战中,让温玉廷服输,否则凭什么让他甘愿服软觉得葬花阁更是个适合他发挥平生所学的好地方?
下定决心之后,洛怜月安排好商业上的各个方面,并让陆芷妍帮忙从其他方面对周家庄玉石商行进行打压。
温玉廷啊温玉廷,你可别怪我使用不正当手段,毕竟无商不奸,是不是?
召集了葬花阁玉石商行的主要负责人进行了商议之后,洛怜月又与陆芷妍商讨了打压措施。她们俩并不会做得太过分,只是想给温玉廷施加心理压力罢了。动用了葬花阁的部分势力来施行这一招敲山震虎,他人或许觉得不值得,洛怜月却觉得若是可以让温玉廷来掌管葬花阁的生意,所收获的定然远远大过今日所付出的。
司空苑和徐靖宁则是干脆的袖手旁观,任由她去干。
不过,私底下司空苑是很怀疑的:怜月对这个温玉廷难得的展现出了执念,莫不是看上那家伙了?要抽时间去查查,看那家伙配不配得上怜月的这份心思……省得以后他伤了怜月的心,还要花功夫去整死他。
好在洛怜月并不知道司空苑的想法,否则一定会惊呼小姐你黑化了啊!
葬花阁洛怜月这边好整以暇请君入瓮,周家庄分行那边温玉廷忙得焦头烂额。
陆芷妍冷哼,开玩笑,我们花了不少心思动用了几个方面的势力对你进行打压,若就凭你温玉廷便能解决,我葬花阁可以直接关门大吉了。
一个半月后,这场商战正式结束。洛怜月对温玉廷发出了邀请函,请他到轩城城东的福满楼一聚。
“月姑娘果然好手段,温某佩服。”一番寒暄过后,温玉廷直言不讳的说道。
洛怜月轻笑道,“我家阁主教导,为达目的需无所不用其极之时,切切不可手软。”
温玉廷眨了眨眼睛,“噢?”
“不知温公子考虑得如何,如今作何打算?”
“月姑娘一番心意,温某着实感动。但温某留在周家庄的原因,想必月姑娘已经知道了吧?”温玉廷看上去极其的闲适,脸上挂着云淡风轻的微笑。
洛怜月点头,她自然是知道的。
五年前温家的玉石商铺因温父交友不慎醉心赌博,欠下一大笔债务,为了还债,让周家庄收购了。温父还债之后,温家已然一贫如洗,为了谋生,温玉廷找周家庄庄主签下了一纸相当于卖身契的契约。
“契约约定的是二十年。”温玉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含笑看向洛怜月。他的意思表现得很清楚,不是我不肯,那一纸二十年为周家庄做工的契约,他违背不了。
洛怜月莞尔一笑,“只要温公子答应加入我葬花阁,不过一纸契约,要拿回来轻而易举。”
温玉廷怀疑的看着她,他早知葬花阁门下不只是做生意的,依这位月姑娘的意思,莫不是要……偷回来或者抢回来?
“咚咚咚……”三长一短的敲门声响起,身着一袭橘黄色衣衫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同样戴着半截面具。她径自走到洛怜月的身边走下,似笑非笑的打量着温玉廷,“温公子,我家月这般看中你,你可别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啊。”
极其意味深长极其暧昧的语气。
洛怜月一记眼刀扫了过去,“小芷莫不是想接手天沅之地?”
后者的身子微微抖了抖,随即幽怨的看向温玉廷,“温公子,您老就给个准话,干,还是不干?”
温玉廷注视着坐在面前的两位女子,优雅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承蒙二位看得起温某,温某有幸,自当,倾心以待。”
洛怜月:“……”
陆芷妍:“……”她就说狐狸很不好对付,千万不要去招惹的好吧?
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交到温玉廷手中,温玉廷低头一看,是他的那一纸“卖身契”。这个女子是如何得到的,他没有兴趣知道,他更在意的是……
“两位姑娘现在可以以真实面目相见了吧?”
洛、陆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揭开了覆在了脸上的银质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