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薛苓之后,司空苑和陆芷妍跟着夏秋臣去了他现在所住的地方。虽说两人在薛苓家住得也挺好,但夏秋臣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让自家小妻子再继续住在外面,于是当天便让她们收拾了包袱,扔给姜行,一行四人搭乘马车回到了夏相居住的平州城。
从八年多以前司空苑以宁卿言的身份嫁给夏秋臣后,为了防止他人的闲言碎语,也为了让某一部分人安心,两人一直都是在同一个房间里安寝的。此番司空苑既然来了,夏秋臣没想过能瞒过所有人,因此,司空苑住进了他的房间。
人类果然是很容易习惯的生物啊,司空苑自嘲的想,她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晚上跟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在同一个房间里睡觉——虽然不同床。最开始可以说是因为都还小,或者说他们才刚刚成亲,不得不同床共枕,那时,夏秋臣每每离她近些,她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的变僵硬。主动去触碰他的身体,也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之后,才能自然而然的拽着他的手或者抱着他的手臂。后来呢?后来,她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于人前拉着他装傻撒娇,甚至于,夏秋臣出现在她身边,她就习以为常的靠近对方。
是因为八年多的相处太过于熟悉夏秋臣的气息,还是在他的温柔呵护中迷失了自己?司空苑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的改变,是因为夏秋臣的存在。
这个男人以他的方式,融入到她生命中的点点滴滴。
秋凉添衣,冬冷暖床,春来备食,夏热扇风。那些原本不该由他来做的,他做得小心完美。厨房每日为她准备的饮食,基本上都是她喜欢的菜;含香等人或做或买的点心,都是合她口味的;大衣柜里的样式各异的衣服鞋袜,全数符合她的审美;房间里摆放着的各种古玩字画,全是她看着觉得喜爱的;枕霞阁的院子里开垦了一块地,种植着蓝紫色的溪荪……
夏秋臣对她司空苑,真正是关怀备至。
尽管刚开始时她总觉得别扭,却在日久天长的相处中,习惯了他所付出的一切。
司空苑想到了“温水煮青蛙”,如果夏秋臣是正在逐渐烧开的温水,她司空苑,便是那只迟早被煮死的青蛙吧?
少女的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一只手慢慢探过她的肩头,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脖颈以下的身体,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肩侧按了按。
低沉温柔的声音传入了耳中,“总是不学乖,下半夜会变冷啊。”
司空苑蓦地合上了眼睑。
没有人能够拒绝得了这样细致的温柔的关怀吧?
她已经习惯了,那么,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失去时,自己该怎么做?到时候……到时候她是否能够习惯失去后的不习惯呢?
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她听着年轻男子慢慢的走向外屋的软榻,听着他上床睡觉的声音。
“……不愿意失去,就牢牢抓在手心里吧。”耳畔突然响起了爷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司空苑放在被子下的手迅速收紧,用力的扣住手心。
爷爷,当初你能将奶奶抓在你的手心里,不过是因为奶奶的心里有你,不过是因为你于她的意义胜过了她所在意的其他。
可我……我连自己的心情都不知道。
脑中闪过无数个画面,她细细看着,每一个,每一个画面都有她自己,都有夏秋臣。
生日时温柔微笑着给她惊喜,生病时细心细致的守在病榻之侧,带着她去山里郊游,为她亲手制作小玩意,在厨房里学着煮粥准备小菜,教她怎样侍弄花花草草,极其耐心的教她弹琴,在她做噩梦从梦境之中惊醒过来时拥她入怀……
司空苑看着脑中的那些画面,唇角的弧度更深,原来,这八年多以来,我们之间已经有了这么多的回忆。
夏秋臣,我还不清楚我对你到底是爱情,还是难以割舍的别的什么感情……
但我,不想,你离开我。
一觉睡醒之后,司空苑缓缓张开眼睛,正好看见陆芷妍端着脸盆走进来,嬉笑着,“小姐,您今天可起得有点完啊。”
司空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起身穿上了衣服。
毕竟已经跟随多年,陆芷妍立即了然的退后了一步,脸上换上了要多诚恳有多诚恳的笑容,“小姐我错了。”
司空苑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怜月那里现在情况如何?”
“还是不断有组织杀手接到刺杀夏相的任务。小姐,如果您没有嫁给相爷,我们这次肯定可以大赚一笔!”陆芷妍似是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笑得十分诡异。
司空苑眼皮都不抬一下。
“告诉怜月,不可轻怠,随时保持高度警惕。”
“小姐放心,怜月有分寸的。”
微微颔首,司空苑坐在了梳妆镜前,理了理自己那一头乌黑的墨色长发。陆芷妍拿起镜前的木梳,替司空苑将头发梳好。“小姐不问问相爷现在去了哪里吗?”
看着镜中女生脸上调笑的期待表情,司空苑从善如流的问道,“夏相现在在哪儿?”
陆芷妍眉飞色舞的看着司空苑,“相爷说是要去看看灾民们,小姐起床后如果觉得饿,他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吃的。”
司空苑垂下睫羽,“哦。”
夏秋臣让厨房的人为司空苑准备好了清粥和小菜,司空苑起床后,陆芷妍飞快的跑去厨房端来了司空苑的房间。用过早餐,陆芷妍好说歹说的拖着司空苑将夏秋臣现在住的院子都逛了一遍,边逛边不时点评着。
然而,一个时辰后,司空苑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翻看着关于络沅之地的风土人情的书籍。猛地一声响,司空苑不悦的眯起眼睛,却见陆芷妍颇有些慌慌张张的跑进屋来,她喘了好几口气,才大声叫道,“小姐,相爷被人刺杀了,姜行刚把他送了回来!”
司空苑握着书籍的手一颤,手中书险些滑落。
“严重吗?”司空苑将书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冷淡到几乎不真实。
“暂时还不知道,大夫还没有请来,姜行说……流血……不少。”陆芷妍在急切中不时偷瞟了几眼夏秋臣。
司空苑侧身朝门外走去,压抑着隐隐怒气的冰冷声音传入了陆芷妍的耳中。
“告诉怜月,严查清楚。”
司空苑和陆芷妍赶到夏秋臣的房间里时,姜行请来的大夫正在为夏秋臣包扎,小腹上那一道伤口触目惊心,很明显就是被刀剑所致,利刃割开的血肉上翻,看上去格外狰狞。司空苑隐于袖中的手在刹那扣紧手心。姜行首先注意到司空苑,点头示意,“夫人您来了。”
夏秋臣闻声抬起头,正对上司空苑深邃的目光,他因为伤口的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在顷刻间舒展开来,朝司空苑露出了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卿言。”
他眉目含笑,“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小伤而已。”
大夫诧异的抬头看了看夏秋臣,又看了看司空苑,不禁感叹夏相果真是如传言中一样疼爱他的痴傻妻子啊。这伤口说深不深,说浅却也不浅,夏相却说是小伤,以让自己的妻子安心。
司空苑慢慢的走到床边坐下,纤长白皙的手指慢慢的伸向夏秋臣,轻触上他左腰侧的那道已经变浅变淡的伤痕,视线却是落在刚划开的那道伤口上的,眸子深处一片阴冷。
温软的指腹触上肌肤的那一刻,夏秋臣的心猛地扯动了一下。表面上却是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的轻笑着拉住了司空苑的手,小心的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上,抚摸着柔顺的发。
“卿言,我真的没事。不要担心。”
他总是对她说,不要担心,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伤到了自己。他要她如何才能安心?
夏秋臣动作轻柔的将司空苑拉近,注视着她的目光温柔似水,声音也是极致的温柔宠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好好呆在家里,不到外面去玩,可以吗?”
他自己受伤没关系,若是让她受了伤……
眸底隐隐有着担忧。
司空苑缓缓的点头。她的视线里是八年前他为了保护她而受的伤,浅色的伤痕,估计永远都不会消去。狭长而漂亮的凤眸危险的眯起,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放过那些人。
既然敢做,就要有承担一切后果的勇气,不是吗?
这一次的刺杀事件,给夏秋臣等人敲了一记警钟,第一次正面接下了攻势,也就意味着日后要更加警惕了。夏秋臣动用自己的势力将他受伤的事情瞒下,一边养伤一边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治理水灾和赈灾的事情。至于保卫工作,姜行加强了周边的防卫,他自己则更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夏秋臣身边。
而夏相的养伤过程……
“秋臣,药端来了,快点喝。”这是司空苑坐在他病床边时所说的话;“秋臣,这是厨房大婶特意为你熬的鸡汤,她让我看着你一滴不剩的全部喝下去。”这是司空苑捧着一大碗鸡汤走进房间时对他说的话;“秋臣,你的身体还没有好,去床上躺好。”这是夏秋臣坐在书案边看折子时司空苑警告的话;“秋臣……”
几天下来,夏秋臣对司空苑的认知倒是刷新了一遍。
他静静看着小心的吹着药汤的少女,热气氤氲了她如画的眉眼,心底一片柔软。
多年的相伴下来,他在这个少女身上所付出的,并不是没有丝毫回报啊。
因为对方,也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对他好。
“啪”的一声,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药汤也泼洒了一地,司空苑瞪大了眼睛,随即偷偷瞥了一眼夏秋臣,“我……我会叫芷妍来收拾的……”
……虽然总是出现小意外。夏秋臣不动声色的抬手按住眉心。
然这些却只是明面上的,在夏相看不到的地方,洛怜月和陆芷妍动用了葬花阁在络沅之地的分舵的所有势力,明里暗里对所有敢接下刺杀夏相任务的组织实施打压政策,以致后来接下任务的组织倒是少了一部分。更别提那些被她们私下里解决掉的的杀手们。另一方面,夏秋臣被刺杀这件事也让陆、洛二人放在了心上,着手调查了起来。
很快,材料便被送到了司空苑面前。
司空苑若有所思的看着洛怜月送来的材料,薄唇微抿,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