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传来酸痛的感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的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靠在床边熟睡的张靖远。
他微微皱着眉头,靠在床柱上,就算睡着一只手也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脑袋微偏向她的方向,她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略有些疲惫的脸颊,和嘴巴上争先恐后冒出来的胡渣。
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嗓子里火灼般的疼痛,让她薄薄的出了一层汗,她动了动手,想要拉起他的衣袖,却没有一点力气。
张靖远感觉到了什么,猛的睁开眼睛,看到注视着自己的凝漱,他眼睛一红,俯下身子,抱住她,“漱儿,谢谢你能醒过来。”
她眼泪滑了下来,他可知道,她宁愿去找爹娘,也不愿苟活。
“不要再想着去死,漱儿,只要有我一天,你绝对不可以死。”因为没有你,我不知道,我接下来的人生,还会有什么意义。这句没有说出的话,埋在他心里,他将她拥在怀里,没有放开。
这是她昏迷这么多天以来,他唯一的一次,真正的放下心来。
凝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她吞了吞口水,使出全身的力气,也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发觉出她的不对劲,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漱儿,你……”他诧异的看着表情痛苦,却发不出声音的凝漱,立刻去端了杯水,“你别着急,你昏迷了那么久,可能一时还难以适应。喝点水,慢慢就会好的。”他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凝漱端过杯子,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可是却依什么话也说不出。她刚刚醒来,又那么激动,很快又昏迷了过去,张靖远紧紧抓着她的手,心里不断的祈祷,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求老天不要剥夺她说话的权利。
他仔细的给她诊脉,又请来了宫里的老太医还给她诊治,但是他们的结论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她因为心里受到了过度的冲击,暂时失去了说话的权利。这个暂时,没有人能确定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
张靖远找来了所有的药材给她配药,可是喝下去却没有一点用处,她变得更沉默了,醒来之后,总是一个人坐着,不怎么吃,也不怎么睡。
“漱儿,我们回扬州吧。”张靖远将吃食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轻轻的缕着她的头发。
她摇摇头,拿出笔写了几个字给他看。我要报仇。
“现在还不是时候,漱儿,你身体还没恢复,等你恢复了,我带着你亲手杀了他们。”他伸出手将粥端过来,“可是,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养好身子。”
她摇摇头,眼神坚定的看着他。不报仇,她永选不会安心。现在她每一天只要闭上眼睛,便是满地的鲜血,哥哥们和爹的血,那些血刺痛着她的眼睛,让她不得安宁。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坠崖,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掉下去。
老天收了全家人的性命,为何不多自己一个,既然自己活了下来,那就是老天要自己取下朱家人的性命,用朱棣和朱橚的血来祭奠他们的亡灵。她紧紧的握着拳,眼睛迸发出点点恨星。
张靖远放下手里的碗,看着她的眼睛,“漱儿,复仇是一件大事,必须从长计议。你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调养好身体,才能杀了他们,为那些死去的亡灵悼念。”他低下眼睛,握住她的手,“其实有时候,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痛苦。”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便是她和自己一样,活在仇恨的煎熬里,每天只想着仇恨,被复仇的意念摧残的体无完肤,面目全非。
他如此痛苦过,所以不一样她也那么痛苦。
可是,他很害怕失去她,所以才会在她昏迷毫无求生意识的时候,在她濒临绝境的时候,告诉她,她要活着,活着杀掉那些让自己痛苦的人。激起她的求生欲望,她才慢慢醒过来。
可是他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对还是错。
天气晴朗的那天,他带着她去后山上的油菜花田里,他们坐在田边地头,看着满地的油菜花,她嘴角才扬起一个淡淡的笑,这是这几个月一来,她第一次,露出的微笑。
看到她的笑,张靖远不由自主也拉开了一个笑,他伸手摘下一顿淡黄色的花,别在她的头发上。然后从怀里摸出当日她掉落在悬崖边的步摇,帮她插在头上。
她惊讶了一下,这个东西她丢了很久,原来,是被他捡到了吗。
他笑而不语,看着那步摇在她头上摇晃,笑容加深了些。
“这些油菜花虽然很渺小,却也很美。它们无忧无虑,尽情的绽放着。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等着你去发现它,你的路还很长,不要因为仇恨,让自己的世界变得了无色彩。”他抬起眼睛看着她,“如果方先生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活的快乐一点,简单一点。漱儿,放下那些仇恨吧,不要让它每天折磨自己,试着开始接受新生活,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还是很美好的。”
凝漱眼神变冷,她坚定的看着张靖远摇摇头。他无法体会自己的痛苦,因为他没有向自己一样看到家人的惨死,没有像自己一样,面对亲人却无法解救的痛苦。
她永远不可能放弃报仇,她的眼里,脑子里,全都是家人的惨状,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不可能忘记。
“其实你的痛苦,我都懂。”他低下眼睛,握紧手里的菜花,“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身世,其实我不是什么凝晖堂堂主,凝晖堂是文叔一手创立的,我的出现,只不过是让它强大了一点。我真正的身份,是前朝太子,张士诚的唯一存活下来的儿子,张靖远。”
凝漱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亲眼看着父亲被朱元璋所杀,母亲自尽身亡。那时候,我只有六岁。如果不是几个忠心的奴仆和乳母保护着我,那我恐怕早就死在入关将军的手下了。那时候,我还小,看着那把剑穿透父亲的胸膛,血喷涌而出,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不是因为被乳母捂着嘴巴,而是因为害怕,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依旧低着眼睛,可是眼睛里却有着闪亮的东西,它刺痛了她的心,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她从来没有好奇过他的事情,也从来不知道,这样一张平静的面庞下,究竟是怎样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在此之前,我活着的最大目标,便是报仇,杀了朱家人。我每天都活在仇恨里,心智被复仇的意念吞噬的所剩无几,我每天在仇恨的煎熬里,痛不欲生。”他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不希望你的人生,也是这样。”
她翻开他的手心,写下几个字:那你现在放弃了吗?
他点点头,“因为我遇到了比复仇更重要的事,我想要守护一个人,也想以后的人生,自己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直立行走。而不是只知道复仇的怪物,苟延残喘的爬行。”是的,在遇到她的时候,从新找到她的时候,某一天,一向不在乎生死的人,忽然有了活下去的渴望。他只想一直守着她,仅此而已。
她低下眼睛,那么自己呢,她也能像他一样,放下仇恨,放过自己吗?她摊开手心,上面还残留着绳索留下的疤痕,就是这些,她亲眼看着姐姐掉进秦淮河,却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她。
张靖远把她用进怀里,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了,放下吧。”
她闭上眼睛,眼泪滑了下来。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他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她,她手心里,握着一朵油菜花,渺小却灿烂。
这是她身体恢复时,第一次出来,所以回去的略晚了些。他看她的脸颊,嘴角轻轻扯出一个笑。
几个黑衣人不动声色的跟在他们身后,锋芒的眼睛盯着凝漱发背影。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只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便可以直接杀了她。
张靖远眉头一皱,感觉到了什么,他一跃上马,将凝漱拉进怀里,狠狠的抽了一下马背,马儿嘶吼了一声,扬长而去。
凝漱没有坐稳,紧紧的抱着他的腰,瞪着眼睛抬头看着他。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一手拉住缰绳,一手抱紧她。
她在他怀里探出头,看到了身后多了好多追兵,那些人看到她,立刻加快了步伐,紧紧的追了上来。
她抓紧他的衣服,那些人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可是那么多追兵,不是他们能抵抗的。
张靖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苍蝇一样的令人讨厌的追兵,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加快了脚步。
她挣扎着要他把自己放下,那些人要的是自己的命,他不能跟着自己陪葬。他感觉到了她的挣扎,将她抱的更紧了,并且用后背挡住她的身体,朱棣手下的人,一向是杀人不眨眼,今日被他们跟上,恐怕他们凶多吉少。
他眉头深了些,脑海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她平安,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眼睛一亮,一拉缰绳,拐到了山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