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籽陌是个随性自在的闲人,自是不愿淌进着泥泞之中,再是妃雪尘留在容垠身边也不必担忧她有危险,至于那首文肃公主的绝世之曲,来日方长,含笑的目光落在容妙粟身上,随意找了个借口独自下了山。
容垠让墨音下山领着大队侍卫上来处理好杀手的尸首,在寺内后院的一间大禅房里找到被迷晕的众僧人。对于众僧人眼中的无比迷惘,他们避重就轻的掩饰而过。寺中的主持也大约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吩咐年纪尚轻的僧人速速备好经文与进香的物品。
半个时辰后,寺中所有的僧人聚集在佛堂里,对称分成两列,齐齐盘膝端坐在蒲垫上,单手聚在胸前,一手敲着木鱼,嘴里念着经文,容妙粟立在佛堂中央,巨佛之下,接过主持递过来,已经点燃的三炷香,跪在巨佛前的蒲垫上,恭敬的叩了三首,再起身徐步上前几步,将香插在香炉之中,转身回到蒲垫前跪下,双手合起,心里默念着,佛祖有灵,我容妙粟与妃雪尘,姐妹二人不与人为怨,求佛祖庇佑我二人今世平安!
有两名僧人抬来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一沓经卷,容妙粟原本最烦的就是对着书本发呆,一看到书就头疼,可这些年在宫里,谨慎而小心的活着,时时要防着他人的算计,这份无人能懂的孤独反而渐渐磨平了她焦躁的心性。摊开字迹密密麻麻的经卷,此时她反而心静如止水,字字清晰,念起经文。
玄玉守在容妙粟身边,墨音守在佛堂门口,其余的侍卫分别守在寺内外的各个角落。妃雪尘与容垠则漫无目的地走着,明明是至亲手足,却相顾无言。
还是妃雪尘一声轻叹打破静默,无奈道,“你当真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容垠轻笑,拂去平时的冷漠深沉,扬着少许爽朗,“你希望我问些什么?”
“也对!”妃雪尘点点头,她的事情他大多都知道,他不知道她有不便相告,沉思了片刻,“那我来问吧!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容垠点点头,无辜的看着妃雪尘,问道,“哦!也对!那你是骗子吗?”
啥?妃雪尘轻咳了几声,翻了个白眼,她不是想找点话题么?“他们可还安好?”
“都很好!你当真不打算回去了?父亲可是日日念叨着要一个闺女!”
妃雪尘一愣,无奈的看着容垠,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世人只知道锦王妃十七年死于一场宫变之中,却不知道她逃出生天,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我!”
沉默半晌,容垠清冷的眸子里闪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悦色,唇角略起一抹深笑,“你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回来,只看你愿不愿意!”
既然容垠已经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她也不再绕弯子,敛起微笑,郑重的面对着容垠,“容家欠了我娘一条命,欠了我娘一生的幸福,她这一生的悲剧都是容家造成的!说实话,我确实不愿意回去,甚至连露面都懒得!我与粟粟相识,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无论是性格还是遭遇,都很相似,我想我们是能成为最好的朋友!所以,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我能做到!”她说的是事实,容家欠她的太多了,若是能稍微补偿一点也好。
妃雪尘偏过头看向佛堂的方向,轻叹了口气,再转过视线,不卑不亢的对上容垠的视线,带着一丝坚毅,“我不管朝堂风云如何诡异险峻,也不管天下局势如何变幻莫测,只要不牵连到粟粟就好!我想以你的智谋才能,要保住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所以……”言语停顿下来,妃雪尘垂眉沉思了一会儿,抬首决然的看着容垠,似是频临到一个界点,漆黑的眸中泛起点点悲伤,浓烈的似要溢出来,“请你护得她一世平安!”
容垠心里生出一丝疑惑,眼帘微敛,隐隐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清冷的嗓音里吐出一个字,“好!”随即又接着说了句,“只要她安分,不与枫儿为难!”
“多谢!”妃雪尘暗自松了口气,有了容垠这重保障,容妙粟的处境或许会好很多,微微露出一抹笑意,似乎又想到什么,眉梢爬上一丝为难,试探的说道,“我听粟粟说过,她与王妃嫂子很合得来,定不会与她为难!只是要她安分……她的母妃死得那般无辜,要她乖乖的呆在宫里,不生事端,恐怕有点难!”
“是有点难!”容垠附和着妃雪尘点点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问道,“我倒是很好奇,你与三公主明明昨日才相识,可你的字里行间,句句不离她,却不曾听到你有提到父亲和枫儿,他们与你可比三公主要亲呐!”
“前面的几句话里,还是有提到的!”妃雪尘弱弱的说道,视线不由自主的避开容垠冰凉的目光,这厮是要秋后算账么?
对方仍旧只是冷笑的看着她,似是在等着她的解释,且气氛有继续下降的趋势。妃雪尘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眉间隐隐有些钝痛,苦恼的揉了揉眉心,“有你在,王妃嫂子的安危我不必担忧,父亲的本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唯独粟粟,孤身在宫里,独自面对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一个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我啊,原本无事一身轻,说不定一个高兴就想办法起死回生留在京城了,还能时不时的给她出出主意!无奈多管了闲事,与人做了一笔交易,要给一个人治伤,此次去京城……咳咳!是惦记着娘亲留下的那株火焰灵芝,然后要随着他一道去东渠!”
“东渠?”容垠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去东渠做什么?”
妃雪尘一脸震惊的盯着容垠,似是要看出什么,咧起嘴角,笑得阳光灿烂,笑得没心没肺,“你尽管猜测琢磨,反正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容垠挑了挑眉,一声微叹,按了按眉心,记忆里娘亲是从容端庄,风华绝代,虽然偶尔会小小的捉弄一下老头子,他却不记得娘亲有这么调皮顽劣,倒是与老头子的精怪赖皮有几分相似!
随后,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走到佛堂前,墨音无声的朝着两人作了一揖,容垠微微抬手,墨音点头,继续守在佛堂门口。妃雪尘与容垠也只停在门口,并未走进去,偏头瞧了瞧佛堂里面的容妙粟,只能见佛堂正中央的素衣女子的背影,两手刻不停歇,一手翻着卷宗念着经文,一手学着僧人敲着木鱼,别人不知道容妙粟的性格,她却是一清二楚,前世的妖精可是对着书便能立即入睡,现在已经过了近两个时辰,容妙粟居然能够安静清醒的坐到现在!不禁在心里感叹,时间真的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比如容妙粟!比如,她自己!
此时,寺门之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容垠微微看了墨音一眼,后者会意,快步的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墨音返回容垠跟前,在容垠耳边细语了一阵,容垠朝着妃雪尘挑挑眉,“是找你的!”
“我?”妃雪尘脸上布满了疑问,“在池山城,除了萧籽陌与你们,我不记得自己与什么人有过交情!”
墨音思索了一会儿,小声道,“那紫衣姑娘口口声声叫姑娘‘妃姐姐’,她身边还有一名白衣公子和素衣少年!”
一听到紫衣姑娘,妃雪尘心里一喜,定是独孤灵玉来了,再听到白衣公子,脸上的笑意一僵,她下意识的搓了搓双臂,心里一个激灵。容垠见她一脸窘迫,顿时乐了,生出一丝好奇,“真是找你来的?”
找她算账来的!妃雪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应该是老朋友找来了!”
话音未落,脚步已经迈开,不等容垠跟来,大步的跑向寺门外一看,果然是独孤灵玉和凤九!独孤灵玉看见妃雪尘出来,泪眼婆娑的推开阻拦他们的侍卫,跑过去钻进妃雪尘的怀里,紧紧的抱着她,哭着道,“妃姐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着独孤灵玉那双灵动的眼睛,纯净无瑕,不参杂一丝杂质,透过眼睛能够反射出一个人的心境,独孤灵玉是真的担心她!妃雪尘心头一暖,她向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偶尔有这么个干净纯粹的小姑娘牵挂着她好像也不错,轻笑着抚了抚独孤灵玉头发,安慰道,“好灵玉,不哭,妃姐姐很好!”这些年她遍地游玩,可不是白活过来的!
独孤灵玉闻言,松开妃雪尘,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查看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之后,擦了擦两颊的泪痕,气恼的瞪了妃雪尘一眼,“妃姐姐,你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逃出来怎地也不来找我们,我们都担心死了!”
这要怎么说呢?妃雪尘脸上爬上一抹不自然,难道要告诉独孤灵玉,她与萧籽陌一路游山玩水,好不逍遥快活,早把他们抛去九霄云外了!估计她这么说了,事后一定会被凤九整死去!尴尬的咳了几声,“我也在找你们,只是你们藏的太好,没有找到而已!”说这话的时候,她无比心虚,不敢看独孤灵玉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睛,怕自己一个不忍心就招供了,只好看向几步之外的钟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