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山城驿馆,少年领着妃雪尘从驿馆的后门溜进去,驿馆分东阁与西阁之分,两阁以一方池塘分开,池塘中曲折的修了一条木廊,池中堆着几座石山,有一群群的小鱼穿梭在假山的石缝里。她住在东上阁,需要穿过池中的长廊。再越过几道月门,就是她的寝房。
房内也分外室与里室,外室摆设很是奢华,一套紫檀木八仙桌椅,桌上摆着各类瓜果,入门左侧有一个花架,上面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青花瓷瓶与几对白玉如意,接着是一张案几,案几台上右手侧摆放着文房四宝,左手侧摆着一个紫金香炉。外室与里室以翡翠珠帘隔开,两侧各摆着一个灯架,灯架上各放着纯金打造的烛台!里室入口约三步初放着一座美人回眸的壁画沉香屏风,里室的摆设较之简单些,一张沉香木制的贵妃床,床帘都是用上好雪锦做的,一侧摆着一个沉香木柜,另一侧是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有一个宝匣,宝匣开着,里面装着金钗银饰。
妃雪尘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过去,“妖精,我流落民间十几年,四处飘零,孤苦无依,你倒是吃好喝好,还住在这么奢侈的房间里!这就是差别待遇啊!”
“我又不知道你也穿来了!要是知道,即便你烧成灰我也是要将你找出来的!”
“你说点好听的能死么?”
“不能!”少年朝着妃雪尘抬了抬下巴,惹来妃雪尘几个白眼,伸手取下头上的玉冠,随手搁在梳妆台上,长丝如瀑,垂在腰后,再走到木柜前,拉开木柜,找出一身淡橘色衣裳换上。坐在梳妆台上,拨开那些金光闪闪的钗饰,找出一枚颜色稍微淡雅的赤金步摇,看不出有多名贵,却又不失身份,随便的绾了个流云髻。
就这样,清丽脱俗,倾国倾城的美人生成了,妃雪尘惊艳的看了橘衣女子一会儿,惊叹道,“妖精,我要是附身在男人身上,一定来娶你!
“少来!这张脸长得确实不错,就是身子骨弱了点,跟林妹妹似的,在宫里我没少吃这身子的亏,有时候走路时间长了还能晕倒!我去!”橘衣女子翻了个白眼,走到床边坐下,一股脑的叹气。
宫里?妃雪尘愣了,怔怔的看着女子,“你该不会就是那倒霉的三公主容妙粟吧!”
“确实够倒霉的!本来以为自己附在一个公主身上,应该是能吃好喝好睡好,还能数钱数到手抽筋,快活逍遥的主!你应该听说过乾和五年十月的皇宫内的那场宫变吧!那场宫变不仅害了锦亲王王妃,也害惨了娴妃,也就是我母妃!你也知道,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盛宠的妃子必遭人其他妃嫔的嫉妒,他们在母妃的宫里制造了刺客的痕迹,借机栽赃陷害我母妃!若不是那可怜的娴妃怀有龙嗣,早就被三尺白绫赐死了!我生在六年六月,那年盛夏降雪之日,所有人都认为是娴妃含冤,上苍怜悯才天降大雪,无奈娴妃在冷宫里身子没有得到很好的调养,才生下小公主就香消玉殒了!父皇下旨,晋封娴妃为贵妃!我是被皇太后抚养长大的!”容妙粟点点头,苦笑着说,突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妃雪尘的身份来历,问道,“狐狸,你在这里究竟是什么身份?看着你这张脸挺眼熟的……”思索了片刻,突然想到自己曾在锦王府看到锦亲王王妃的画像,一脸惊呆的看这妃雪尘。
妃雪尘同样苦笑的看着容妙鸢,走到她身边坐下,“我们果然是难姐难妹!锦亲王王妃被劫持出宫时,已经有了两月的身孕,我正是那倒霉的锦亲王王妃生下的孩子,也生在乾和六年六月降雪之日,名字叫妃雪尘!”
之后两人又谈了些来到这个陌生时代的遭遇,不知不觉中,已经谈了近两个时辰!
“公主!”
门外传来一声女子怯弱的轻唤,打断两人的谈话,两人相视一眼,暗自倒吸了口冷气,幸好方才两人交谈的都是些家常事,并未提到她们的来历。容妙粟冷冷的回了一声,“何事?”
“回公主!锦王与池山城州官在驿馆正厅求见公主!”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是!”
待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妃雪尘才压低声音,凑到容妙粟的耳边道,“那丫鬟是你的人?”
“她叫玄玉,是皇后指给我的婢女,在我身边呆了也有四年了!是不是我的人,显而易见!”容妙粟一声冷笑,眼里爬过一丝嘲弄。
妃雪尘突然就找回了心理平衡,弯起那双水灵的大眼睛,“那丫鬟好生厉害!以我俩的听觉,居然丝毫未发现她靠近,功夫底子不错!瞧你这样,这些年也不好过吧!”
“收起那副讨厌的嘴脸!惹得我不高兴,咱俩谁也别想好过!”容妙粟看着妃雪尘幸灾乐祸的表情,很想一巴掌拍过去,“狐狸……”
“嘘!”妃雪尘出声打断容妙粟的话,有些无奈,“以后我们不能再叫代号了,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还是叫我阿雪罢,无人的时候我叫你粟粟!这个时代不同与我们的时代,生死存亡不在我们手中,一个不慎会粉身碎骨!”
容妙粟点点头,思索了片刻,说道,“你想过么?或许我们还能回去呢?”
“回得去么?你忘了,我们都是被炸死的!身体早就化成灰烬,即便灵魂回去了,也是孤魂野鬼!我们不知道在那个时代过了多久,可在这里已经过了十七年了!我们的亲人,朋友,战友,早已经把我们的名字刻在烈士碑上!我们回不去了!”妃雪尘露出一抹苦笑,浓烈的悲伤在眸中蔓延开来,“万幸,我们都活了下来,还找到了彼此!21世纪已经成了我们的前世,现在是我们的今生,虽然会很辛苦,但我们得活下去!粟粟,我们得活下去!”
两人均是一阵无言,容妙粟的一声叹息打破短暂的沉默,同样无奈的苦笑,“你说的对!不为自己,只为彼此,我们也得活下去!”随即想到什么,若有所思的看着妃雪尘,“说起来,你叫着容垠一声哥哥!阿雪,你不打算随我一同前去见见他?”
妃雪尘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浅笑嫣然,“与皇族扯上关系是最麻烦的,可你深陷其中,我也难袖手旁观!要见他必须得有个正式的场合,此时去见他只怕会惹人话柄!你还是想个法子先放我离开吧!”
半个时辰后,容妙粟继续领着妃雪尘绕开西上阁,从后门溜出去。送走妃雪尘之后,她才换了一身正装去两阁交界的正厅见容垠与州官。
驿馆后门左走百步,有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是通向城中大道的,离开驿馆,妃雪尘沿着这条路直走。浓秋的斜阳懒懒的将万物的影子拉长,从认出容妙粟开始,直到此刻仍然无法缓解心中的压抑与彷惶,这一天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原本她这次去京城只为拿到火焰灵芝,若局势变动,便帮容垠一把,至少替他护席慕枫安好!待局势安稳下来,便一身轻松的随着凤九去东渠,之后怕是不会再来昭阳了。可现在昭阳的皇宫里有个容妙粟,她要走,至少得看着容妙粟安定下来才能走得心安!想得越多,眉间传来的沉痛越加尖锐,这些恼人的事原先她是懒得想,如今是不得不想!
“阿雪?”
一声低唤,声音柔和深沉,淡然不惊,却中断妃雪尘心中所有的思虑与不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小巷的尽头,抬眸巧盼,只见白衣少年逆着光立在巷口对侧,一圈光晕氤氲在他周围,看不清少年的表情,唯见唇角扬着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突然,肩上被轻轻的拍了下,妃雪尘惊跳开来,侧头看着拍她的人,只见来者脸上一抹疑惑,右手还僵在拍她的姿势上。而此时,她也顾不得了,再回首时,对侧再无白色身影,心中顿时空荡荡的,原来只是她因为彷惶而产生的一抹幻影,不禁轻叹一声。
萧籽陌也顺着妃雪尘的视线朝对侧望去,心中不禁产生一丝疑惑,好笑的问道,“我除了看到对面有一条空空的巷子,什么也没有瞧见!我竟不知妃姑娘还有这等雅兴,可以将空巷子看出花来!”
妃雪尘侧过头,无奈的耸耸肩,“你方才要是不惊着我,说不定我还真能把空巷子看出一朵绝世无双的花来!”要不是萧籽陌拍了她一下,她差点就以为自己见到了凤九!
“哦!那还真是我的不是了!”萧籽陌见她的表情里透着一丝惋惜,处处留情的他大概知道妃雪尘看的不是巷子,而是误以为看到了什么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我还真想见见能够赢得妃姑娘这等美人的芳心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奇人?”
哈?他脑袋秀逗了吧!妃雪尘一脸不可思议的盯着萧籽陌看,“萧公子,这十几日的朝夕相处,你风流潇洒,我没心没肺,咱俩的性格也合得来。对自己信心点,说不定赢得我芳心的人就是你自己!”
萧籽陌闻言,呆了几秒,随即笑道,“妃姑娘,纵我游走花丛多年,却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有意思的女子!”虽然他知道妃雪尘只是随口而言,也知她是在转移话题,却也不点破,想来那人在她心里站着很重的分量!只道了声,“走吧,我备好了薄酒,姑娘该不会忘了还欠着我两首琴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