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人丁稀少,但出身书香世家。莫尚萱一直都想不透,如今在党的领导下,五星红旗照耀下,国泰民安,虽然新闻联播是大家向往的伊甸园。但是干嘛家人非要锻炼自己,只要一有机会,给把自己扔到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穷山恶水里,参加什么生存集训。这不是只有电影里才有的么,培养百里挑一的杀手,于是百里活一。。。。。。如今,这情况虽谈不上血溅五尺要人性命,只是淘汰就遣送回家,尚萱觉得,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荒野求生和气氛越发怪异的家相比,还是在这和大自然亲密接触比较好。于是咬着牙坚持,还有一二三四五天集训就结束了,可是为毛转天过生日,前一天自己却在这吃野菜睡大树啊。尚萱一声嘶吼,吓得树上的松鼠还没来得及塞嘴里的松子啪嗒一声掉下来,远方更是惊起一片飞鸟。
莫尚萱从记事起就跟着爷爷学毛笔字,爷爷的字虬劲有力,力透纸背。她模仿的四不像,爷爷告诉她,看一个人的字可以看透他的人,爷爷的一生都在这幅字里,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其实她不懂。爷爷只是慈爱的看着她,说着她不懂的话,讲着课本里没有的故事,小孩子总是难以集中精力,对没有兴趣的事务也不在意,爷爷的话越说声音越小,然后那些故事就变成了图片,不对,是动画片,活灵活现的播放着。再大一点,爷爷不再讲故事,而是逼着她背药名,大雄和叮当变成了草药的名字,那漂亮的美少女战士变成了身上的穴位,阿童木兄妹与博士等一众则是各种脉象。她不懂,爷爷要培养自己继成衣钵么?可是也太早了,不是有当医生的妈妈么,不是有个在外游历的舅舅么?什么时候轮到自己了?她不止一次羡慕刚刚出生的小弟弟,吃喝拉撒睡,恨不得自己马上缩回妈妈肚子里去。而当自己背不出来而挨罚哭泣不止的时候,她的奶奶只是轻轻的搂着她,一边软言温语的哄着,一边擦去她的眼泪,然后便把自己推到爷爷面前,果然夫妻搭配干活不累,尤其在教育孩子这个问题上,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屡试不爽。而她的字便是在这其间有了自己的味道,正常的默写,挨罚的抄写,无穷无尽的循环,塑造了尚萱独一无二的韵味。
虽然她抱怨过,抗议过,可是:片段一:“爷爷,笑笑在玩变形金刚,我也想要。”隔天,尚萱看着卧室里的人体模型和一把针灸用针,大哭了一场。爷爷奶奶都不理自己,哭累了便睡着了。睡醒之后,身边除了模型,什么都没有,只能把它当玩具,于是记住了人身体的穴位与脉络。
片段二:“奶奶,笑笑上学路上唱了一首歌,什么燕子,特别好听,我也想学。”
“萱萱,我都唱了2遍了,嗓子都疼了,你给我唱一遍吧。”
“可是我不会。”
“那唱别的吧。”
……
晚上回家的时候,奶奶问萱萱怎么不高兴,蔫着个脑袋。
“奶奶,笑笑让我给她唱歌,可是她说我唱歌像念经,听着怪恶心的。”
“怎么会呢,奶奶觉得,你爷爷编的那首内脏小曲还挺顺口的~~”
片段三:正在做饭的奶奶,突然间被尚萱从后面狠狠的抱住,倔强的不肯说话,奶奶哄了半天才说出怎么回事。
“美术课老师让画自己的梦。”说着,尚萱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可是,小朋友们看了我的画都哭了,说以后再也不和我玩了。哇哇哇~~”
“萱萱画的什么啊?”
“就是爷爷教我的人脑构造呜呜,我晚上做梦梦到的就是这个啊~~”,“萱萱,以后咱们都不和他们玩了,爷爷奶奶给你找玩具哈。”晚上,尚萱的卧室多了一副人体骨架~~事后,奶奶总结:孩子胆子很大嘛,有前途。
片段四:“爷爷,笑笑他们在玩过家家,我也想去。”
“萱萱,咱们不完过家家,玩医生病人的游戏。”爷爷笑眯眯的说着。
“真的?”小小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可是爷爷的眼睛更亮。
“真的,病人就在卧室里,你去帮帮他。”爷爷把尚萱连哄带骗推进卧室“病人需要安静,爷爷帮你把门锁上啊。对了,萱萱,晚饭前爷爷要看到完整的人哦。”尚萱来不及反应,咔哒一声,卧室从外面锁上了。
“恩,好的。”尚萱爬上床,小心的掀开被子。
“别怕,萱萱会帮……”
“啊啊啊啊啊啊!爷爷!”正在做饭的奶奶被尚萱的尖叫声惊得差点切到手指。赶忙出来看看,只见爷爷冲着尚萱的屋子嘿嘿的笑,察觉到奶奶的出现,连忙回头,只见爷爷眼睛中的算计未消。奶奶恶狠狠得冲着爷爷晃了晃手里的菜刀,爷爷愣了,赶忙挤出笑脸,却惊出一身冷汗。奶奶叹口气,便扭头进了厨房,继续做饭。
无人理会的尚萱看着被拆的没一根骨头连着得人体骨架,欲哭无泪~~这样的生活每天都在继续,她的成绩,总是不上不下,但是家人似乎不太在意,那些特别的培养占据了尚萱大部分的生活。直到面临升学时,弟弟尚言已经开始上幼儿园,父母才将尚萱接回身边,生活也正常一点。不过此时的尚萱已经习惯了在爷爷身边的日子。有父母弟弟的家,重心永远在弟弟身上,妈妈身上的消毒水味,爸爸身上的粉笔灰,弟弟的淘气,家人对自己的忽视,让尚萱无比怀念散发着中草药味道的四合院,那里有无时无刻不算计自己学习中医的爷爷,推波助澜的奶奶,可是两个老人家又无微不至关心着自己,还有放学路上,嘲笑自己是怪物的同学,尽管后来他们都怕自己~~~小升初结束后,尚萱回到四合院的高兴劲还没过去两天。她就被送去学防身术,无非是跆拳道,空手道之类的,每天跑步,踢腿,劈叉得练习基本功,这是要练杂技的节奏?不过听说最近有很多流氓都在学校门口堵女学生,尚萱学得既痛苦又认真。
尚萱在妈妈告诉自己,大姨妈来了就意味着你长大了的时候,做出了决定:留在爷爷奶奶身边。尽管每天学习中医痛苦依旧,可是用一句当时很流行但不是很懂的一句话说,那就是痛并快乐着。爷爷不再要求自己死记硬背,而是融会贯通,总是有事没事要自己为他把个脉,开个药,甚至有人来求医时,让自己亲自上阵。尽快最初的经历让尚萱像个上花轿的大姑娘一样,紧张得浑身和抖筛糠似的,但最后都落得个被休妻的凄惨下场。用爷爷的话说,你需要实际经验。尚萱的小心脏在爷爷的刻意安排下,从上花轿到被休妻的无数次虐待中,渐渐的麻痹了,把脉时不再抽羊角风,下错结论开错药,也不再一哭二闹三上吊,因为爷爷说过,不等上吊,已先被自己开的大补药补的七窍流血而亡,尚萱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种死法~~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一年又一年,银杏树的叶子绿了又变黄,当初的小尚萱已经长大了。生活没有任何的变化,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尚萱的朋友越来越少,没人愿意靠近她,虽然她会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因为犯困,突然抽出一根银针扎在穴位上保持清醒,吓得同学老师离她三丈远,不过主要还是因着她身上常年不变的淡淡中药味和臭烘烘的墨水味,或者因着她生起气来会把招惹她的小混混打得嗷嗷直叫,也许还因着动手卸了地痞流氓的胳膊或者下巴,连求饶都说不出口,只能拖着口水撒丫子跑~~~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位远近闻名不轻易给人看病的中医—她的爷爷莫允。尚萱曾经问过爷爷,为什么要自己学中医,看着自己把捡来的小狗扎的嗷嗷直叫,她实在不能忽略不计药丸(捡来的流浪狗)哀怨的小眼神。爷爷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在尚萱等的快睡着的时候,吐出一个字,再也不愿多说:命。尚萱也不再问。命这个玩意,玄之又玄。自己现在在中医上小有所成,算是继承了爷爷衣钵中的衣,钵还没到手。可是万一爷爷哪天兴起,自己好死不死的撞上老爷子兴致高,再扯出个什么玄学。每天拿着个罗盘或者乌龟壳算命算风水,这么多年的学也就不用上了。什么自然科学,现代科技,妹纸凭着这本事,左手举着神算子的幡子,右手端着乌龟,肩膀再来只乌鸦,走到哪算到哪~~想到这里,尚萱禁不住又抖了个筛糠,便彻底绝了这念头。
高中的时候,尚萱的同学们都已经情窦不知开了几回了,可是尚萱则完全没有这个自觉性。在尚萱的意识里,女生们每天穿着宽大的校服,扎着马尾,千篇一律,男生的不同,在于头发过短和校服颜色不同,再多的便看不出来。当有男生偷偷给她送情书的时候,她看得懂得只有字体,看来曲线救国是不成了,于是该男生咬牙跺脚于放学后向她当面表白,尚萱也只是问对方最近吃的是否过于辛辣油腻,导致激素分泌旺盛,而一众看热闹的则早已笑的东倒西歪,尚萱不再理会面部瘫痪的男生,扭头回家,满脑子都在想晚上伤寒篇的默写,头疼不已,连连叹气。尚萱拒绝过几个男生后,便无人再敢挑战。而这种情况却让尚萱的父母欢喜的同时也忧心不已。
面临高考,爷爷停止了尚萱的全部副业,尚萱还没来得及细想是该高兴还是该欣慰终于解放时,爷爷的一盆凉水迎面而下,必须考上妈妈所在的医学研究院。是谁说的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就必定为你开一扇窗。尚萱看了看沉默的父母和奶奶,明白这是势在必行啊,于是低着头在心中诅咒上帝千百遍。上帝也很无奈,我为你开了一扇窗,无奈你爷爷在墙根底挖了个坑,还这么大……尚萱欲哭无泪。看着尚萱的失落,大家都沉默,不是默认强加这一切给尚萱的理所当然,而是沉默着命运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