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桃夭3

且说那明净神尊到了鬼界，为新任鬼判，得了新的名字，唤作裴君。黑色宽袖长袍加身，由于那张脸长得太过和善，他不得不在脸上蒙了黑纱，白玉腰间别了一支上等的毛笔。他此次来冥间的目的，主要是想调查一下她到底在何处。裴君拿着手中的生死簿细细地翻阅，由于人间的战乱，生死簿上的黑名字越来越多，黑色字体代表已故凡人，红色则代表时辰未到。他才接手不过二日，已经处理了几千张名单，有发往十八地狱的，有发往轮回道的，犯了较大罪恶的才会到他这边来接受审判，那些惨死的人则直接走上奈何桥，饮过孟婆的汤一无所知地投胎去了。这两日他也见过不少的恶人，忏悔者有之，狂妄者有之，细细地听着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他也算看尽了恶人百态。
冥间有时候会发生恶鬼逃脱的现象，此时十殿阎罗由于掌管着各层地狱，地狱里装着的是无数的厉鬼，一般无法离开职位去追查。于是冥间便允许判官暂时离开职位，将事务暂时交由黑白无常处理。
裴君得了这个空当，拿着手中的卷轴，到了掌管轮回台的阴司辞墨那里。
“不知道鬼判来此何事？”辞墨看着鬼判手中的卷轴，迷惑道。
“我听闻阴司掌管轮回台，专门负责凡人的六道生死轮回。我有一位故人由于特殊原因导致她阳寿未尽便香消玉殒，特地来此询问下，这千年来是否有过这样一个女子？”说着，裴君把手中的画像递了过去。画上的女子一身青衣，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把头发梳成云髻，反倒是用布条随意地扎在了头顶上，颇有几分英气。
“这女子……”辞墨在脑海中回想，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对了，这不就是近日刚刚从阿鼻地狱里出来的那个女子么？当初阳寿未尽却先来了冥间，我还记得当时的判官念在她是因为救人而死的份上，特地将她的服刑期限改短了，只要她身上沾染的戾气一消便可入轮回之道，投胎做人。”
“是么？不知阴司可否告诉我她投在何处？”
“这不难办。”辞墨也有遇到过这样的状况，他回道，“判官可是要下了凡界跟她解释？可是她早已喝下孟婆的汤汁，已经忘却了前尘，判官大可放下心来。”
“我还欠她一个姻缘，不知你可否帮个忙？都说天上一日，凡界一世，我已经将今天的事务都安排好了，只需一天我便回来。”
“这也不是不可，但是仙人转世要先到九重天上，在神宇星君处作个登记，拿了文书，方可到我这来转世为人。”
“那，就有劳阴司了。”裴君抱了抱拳，也就是说，接下来只要去神宇星君那里登记一下便可。他穿过忘川，直直的飞到了天上。
当裴君出现在南天门的时候，看到他的众仙家都有些诧异，现在他的装扮与之前的大相径庭，竟然把他从低调变成了冷酷。许多仙娥都没有想到还能看到已经下了鬼界的明净神尊，一个个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裴君向来不管别人的眼光，他上了九重天就直接往神宇星君的处所走去。
拿了文书的裴君刚刚走出殿门，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本该往南走的他却拐了个身，往东边走去。
“禀月老，鬼界判官裴君求见。”仙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把苏婉尘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让他进来吧。”
苏婉尘看着从远处渐渐走近的身影，穿着黑色长袍的他竟然把自己的脸也用黑纱遮住了，只露出了银色护额和那一双眼睛。
“你来，是要干甚？”苏婉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对着站在自己对面的黑衣男子说道。
“我有一事相求。”裴君还是和以前一样低调的语气，这回多了些恳切。
“我月老除了管姻缘也没有别的本事，要我怎么帮？”苏婉尘尽量让自己面无表情地说着，不泄露自己内心的活动。来找她，难道是要求姻缘么？脑子里第一个回答，便是拒绝。
“实不相瞒，我曾欠一名女子一段姻缘，现在她好不容易转世投胎，我打算下界投胎，还她个一生一世，想让你把我俩系上红线。”
“若是有缘，三生石上自会出现你俩的名字，到时候我会帮你们系上，若是无缘，那便不作数。”
“难道一定要出现了的名字才可以么？我听闻自古也有一些仙人来求你帮他们来段姻缘，难不成，他们都出现在了三生石上么？”
“这……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你好歹要告诉我。”原来想拒绝的，没有想到他竟然搬出了曾经的仙家。人与神仙相恋，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一时间想不到其他理由推辞，苏婉尘只好向他妥协。
“渊离。”
“我大概知晓了，我等下就给你俩作出人偶，系上红线。你是要立即去投胎么？”看到了他手中的文书，苏婉尘神色有些复杂。
“是的。那，便多谢你了。告辞。”裴君转身的刹那，没有发现苏婉尘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待裴君走远，苏婉尘就开始捏起人偶，不一会儿，两个活灵活现的人偶就出现了，看起来是男子模样的人偶背上写着裴君二字，可女子模样的人偶背后的名字，却不是刚刚说的渊离，而写着三个字——苏婉尘。
苏婉尘犹豫了一下，才把人偶手上的红线系在了一起。月老的工作守则上，分明写着，月老不得配对自己的姻缘。可是，苏婉尘转念一想，爱情本就是自私的。她没有理由放弃自己的姻缘，而成全他们。苏婉尘安排好了事务，也下了凡间。
江南水乡，杨柳垂下的枝条轻拂着宁静的江面，江边的亭子上坐着两位风华正茂的男子，他们穿着一黑一白，正在下着棋子。手里拿着黑子的白衣男子想了一会儿，将黑子放到了棋盘最右的那边，对着黑衣男子道：“恭喜裴兄，听说你过几日便要迎娶江家的大小姐，想不到平日里只会打打杀杀的裴兄原来是侠骨柔情啊。”
黑衣男子亦下了个白子道，“我与渊离本就是青梅竹马，不过她的父亲一直嫌弃我是个武将出生，一直不同意我俩的婚事，此次承蒙皇上赐婚，她的父亲不得已才同意让我们成婚。”
“不管如何，这江家的大小姐江渊离可是闭月羞花，知书达理，裴兄你真是赚到了。到时候我必然送上贵重的贺礼，给你撑足了面子。”
“呵呵，陆兄客气了，你要是能来我的婚宴上，就是给我裴某大大的面子。”黑衣男子笑道，眼神里满是喜悦。
苏婉尘默默地在杨树后看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她没有给他们俩姻缘，他们是不会在一起的。一阵春风吹过，柳枝在空中飘舞，再回头时，树后什么人也没有，仿佛刚刚只是错觉。
江府，渊离穿着青衣，将头发梳理整齐地盘在脑后。手中正拿着绣针绣线在窗台边，她想在自己成婚之日那天将这鸳鸯绣帕绣成，然后送给他。她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能够遇上他真好。看着窗外大家开始挂上的大红喜字，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还记得小时候，裴君对着她许诺，长大后定然功成名就地来迎娶她，一定不让她受半点苦。现在，多亏了皇上赐婚，就连父亲的阻挠也没有办法阻挡他们了，幸福就在眼前。
“嘶……”一个不小心，绣针就扎进了她的指尖。渊离急忙把手指放到嘴里，笑着自己的粗心。看着她在窗台/独自开怀的身影，躲在暗处的苏婉尘神色复杂。难道他们会在一起么？苏婉尘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系红线的时候她没有多考虑什么，只觉得月老不得分配自己的姻缘这一规则也太不公平，便自己给了自己一段姻缘。现在想起来，也许这个规定是不是因为月老分配了自己的姻缘，反倒没有作用？如果是这样，难道就要让他和她在一起么？
自己难得倾心的男子竟然与别人在一起，自己怎么甘愿？现在他已经去了鬼界，如果不能在仙界与他在一起，哪怕在凡间给她一世的姻缘也好，不是么？苏婉尘在心中挣扎着，放手，还是不放手。
“小姐，裴将军又来找你了。”一个丫鬟在门口传话。
“叫他进来吧。”虽然男子不得入闺房，但她现在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这些虚礼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渊离，你在干什么？瞧，我今日从市集里给你带来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黑衣男子踏进了她的闺房，从袖口里掏出了一盒精致的胭脂水粉。
“你怎么又乱花钱了。不是告诉你说不要买了么？”渊离拉住他的手，把刚刚绣到一半的鸳鸯给他看，“你看，我在绣这方帕子，绣好后打算送给你。”
“渊离，你这几天还是好好休息。这样，成亲的那一天你会比较有精神的。”裴君用指腹摸了摸渊离的眼睛，“你是不是又熬夜绣这帕子？”
“没有啊。你不要总是担心嘛，我保证在成亲的前一天晚上一定会好好睡觉的。”渊离抱住他，听着他胸膛稳健的心跳声，心里有一种安全感。
听着两人的悄悄话，苏婉尘的脸色有些苍白，刚刚还犹豫不决，现在却已暗暗下定了决心。她看了在房间内相拥的两人，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