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从急诊室出来后,边脱白大卦边说:“主任说一会儿要开一个很无聊的会,我们偷偷溜回家吧。”
我一愣,然后抓起他的左手,瞄了眼他腕上戴着的手表,四点缺一刻。
哦,偷偷溜回去……我抓住话尾默念了一遍,随即发现了其中的蹊跷,惊悚地扭头看着昂首阔步往门口走的某人,怀疑我的听觉神经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我三步并两步地追上他。
虽然开会很无聊的这类想法我亦深有体会,比如明明没我这个翻译的事儿的会议我也会被不留情地要求参加,那样的话我就会选择在笔记本上画画……好吧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苏半夏口中无聊的会议照样可能涉及生命,所以我觉得不能马虎。
于是我谨慎地问道:“可以回去吗?”
他牵住我的手,说:“是关于年度最佳评选的会,没事的。”
我疑惑地抬头看着这个年年在学校拿一等奖学金不说,到了医院里还抢走别人拿奖金机会的家伙,心想这怎么是个无聊的会呢,发奖金的表扬大会呀,比任何会议都要有意义啊。
可就在我张口想问个究竟的时候,苏半夏如同看穿了我的心事一般开口道:“今年请了很多假,没我的份。”
唔,我是应该表扬他有一双慧眼还是该批评自己不擅掩藏心绪?还好当初重逢的时候苏半夏没有问我一声“你好吗”,否则根据言情定侓说“我很好”的自己,表情肯定会不堪入目并且一眼被洞穿。
在意识到苏医生是为了我才请的大多数的假后,我就没好意思责怪他不尽心尽力给家里带来经济收入,安安分分地由他牵着到了公交车站。
苏半夏这一路异常沉默,虽然他平时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这皱着眉毛的小模样明显是在想心事,于是我咳了一声开始扯话题。
我兴奋地捧着脸看过去:“你去把驾照再考出来好不好?”
他冷眼望回来,回答得很果断:“不好。”
“为什么?”
“没时间。”
我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冷漠态度表示非常不解,但一想起纪清的浴缸理论,哦不,是在浴缸中谈的爱情理论,我忍了。
于是我陪笑:“那我去学好不好?以后我来接送你上下班。”噢我觉得那种养一只小白脸的感觉一定很棒。
“不好。”
“为什么?”我强调,“我有时间!”
他扫我一眼:“你开车一定会撞到人,这是对生命的不负责同时为医疗事业增加负担。”
……
不是我说,这个诅咒也忒恶毒了些,我的技术就这么不值得你依赖么?
可是爱情是需要和谐共建的,所以我再忍,我忍到公交车启动又停下,我忍到上车又下车,我忍到我们从公交车站走回家的时候,终于忍不下去了。
我爆发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以往都会让我走在马路内侧的苏半夏今天却自始自终都在用左手牵着我,也就是说,我是走在外侧遭受被车撞的机率更大的那个人。
这本来没有什么,可是一配合他要么寂寂无语,一出口就往狠里损我的样子,我的心头立马蹿上一股无名火。本来嘛,我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大的人,这次我都主动来找你了,虽说让你在同事面前丢了几分面子,但怎么着你也不能对我冷着张脸吧?
于是我挣开他的左手,走到马路内侧去,然后赌气一般重重地捏上他的右手,在我原本的预想中,他要么意识到自己对我态度过于冷淡而后努力改正,要么继续冷冰冰地给我两个白眼,可是我错了,他只是抿了抿唇,脸色变得不怎么好看。
“怎么了?”我讶异地问。
然而不用等他回答,我就发觉了不对劲,因为手心里开始有湿漉漉的东西。
摊开掌心,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我慌忙翻过苏半夏的手,果然有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正在汩汩向外冒着鲜血。
“你怎么搞的!”我急了,也顾不着手上的血渍了,拽着苏半夏的胳膊就加速往家里拉,一边指责他的冒失一边观察他的脸色,只见他像个犯错的小孩子,耷拉着脑袋任我拖回家,然后被按到了沙发上。
我找来了一个小型医药箱,将里面的设备摆了半个茶几,乍一看上去真叫人瘆得牙齿发酸。
“手拿过来。”我板起脸,坐在空出来的半个茶几上,夹着酒精棉花摊手。
苏半夏往沙发后面躲,用一种楚楚可怜的小眼神望着我,一边抗议道:“我自己来,我比你专业。”
我一想好像也是,可是用左手处理右手的伤,再专业的人怕是也弄不好吧,于是我使出蛮力扯过他的手,用酒精棉在伤口周围把血迹抹干净,接着换了一个新的棉花球,却怎么都不忍心下手,这玩意儿涂到伤口上的滋味,比撒盐巴好不到哪儿去。
苏半夏看了我两眼,欲从我手中接过摄子,可我却本能地不想让他拿走。人果然在刺激下比较能激发潜力,于是我把心一横,将饱满地浸透了酒精的棉花放了下去,似乎还能听见“滋”地一声,类似于把肉放上烧烤架时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抬头望过去,只见他眯了眯眼睛,脸上却带了几分笑意。
自虐狂……我在心中暗暗嘀咕一声,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并小口地往上面吹着气。
苏半夏蓦地抬起手,就在我以为他是来摸摸我的头赞扬我医术精湛时,那只手却抵上我的脑门,推远了一些,固定,然后说:“这个距离,吹出来的才是冷气。”
“……”
这种温馨时刻,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么?果然是不懂情调的人啊……
不过我觉得吧,面对一个病号,要做到像护士姐姐那样的温柔细致,所以我一言不发地拿着纱布往他手上绕圈子,由于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手法不地道,无意中扯痛他好几次,可他半个字都没抱怨,只是在见到被我裹成一个粽子并且绑了个大大的蝴蝶结的作品后,长叹了一口气。
“早知道就不拆了,现在也不用弄得那么……”迫于我即将冲破天灵盖的怨气,他硬生生地把后面半句话给吞了进去,而据我猜测,那所谓的后半句很有可能只有一个字:丑。
但由于技术有限,丑不丑的不在我的思考范围内,被我抓住的那几个关键词却是“早知道不拆了”。
我能感到自己眼角深埋在皮肤底下的青筋貌似不安分地跳了跳,沉下脸,问:“你刚刚去急诊室,看病人昂?”
“我的确是去看病人的。”他扬了扬拳头——之所以是拳头,并不是因为他想揍我,而是由于五个手指头都被我包得看不见。前面一句说得还挺理直气壮的,但一到后头就歇了菜,“顺便去拆了纱布。”
……好一个顺便。
我接着盘查:“那么你是打算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所以一路上才心事重重地盘算着怎么瞒天过海?”
他摇头说:“我不跟你讲话是为了保持距离,这样被你发现的机率就会减少。”
我恍然,点头,智商高就是不一样啊,看来我修炼成他肚里的蛔虫还需要一阵子。
“怎么会弄破的?”
“跟你吵架那天,心情不好来着,就砸了个杯子。”
“往门上砸的?”
“不是,往墙上砸的。”
“哦,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臆想着我的背影要砸死我呢。”
“……”
“你这人怎么心情一不好就专爱干些损己不利人的事儿呢?”我掰着手指头,一一地数,“飙车、喝酒,这会儿还玩自残,你说你残哪里不好你残手,你知道外科医生的手多少钱一斤吗?”
啊呸,是“有多值钱吗”。
苏半夏淡然地忽视了我的口误,把头压得低低的,间或抬头瞄我一眼,真不知道他去哪儿学来这哀怨的小眼神,那么闪烁几下呀,看得我的小心肝“噗通”跳个没完。
于是我举白旗投降,拜倒在某人萌地堪比……堪比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开始变得细声细气:“以后心情不好就去虐待枕头,别虐自己了知道不?”
他哦,宣布自己要去洗头洗澡,我在给那只拳头套上了两层防水的保鲜袋后,满意地瞅了又瞅,这才重新出门买菜,准备接下烧晚饭这个重任。
可是当我好不容易克服心里障碍洗干净了一条生鱼并下锅熬好了鱼汤后,当我摆好了一荤两素同时也是两菜一汤后,苏半夏还是没有从浴室里出来。
我猜他大概是一只手洗头不太方便,没细想就推开卫生间的门想进去帮忙,可是、可是面前这幅香艳到让人想喷鼻血的画面是怎么一回事?
水汽弥漫犹如仙境的浴室里,只见一男子赤身裸体于其中,那小脸粉嫩的呀,那锁骨性感的呀,那身材完美的呀,那……唔,我眼前忽地一黑,当然不是停电了或者我被闪瞎了,而是一条毛巾被扔到了我的头上,耳边传来了苏半夏依旧淡定的嗓音。
“向后转,齐步走,小心撞……”他话还没说完,我就悲剧地跟着指挥“砰”地一声撞在门框上,疼得龇了龇牙摸黑走了出去。
我想我可以原谅他将毛巾丢到我脑袋上的行为,因为这比遮住自己的那什么部位来得实惠,毕竟遮住我的眼睛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关上门后,我扯掉头上的毛巾,拿出放在房间书桌上的化妆镜一照,登时吓了一跳,妈呀这简直就是一个红脸怪,令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谁把整盒腮红扑了上去。
不知道对着镜子端详了多久,反正我越照就越觉得自己像一只煮熟的龙虾呀,但是苏半夏也好不到哪儿去呀因为他像一只红烧鱼头呀。
他套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格子睡裤,松松垮垮看上去软棉棉的,头发滴着水,水珠滴答滑过线条分明的脸庞,再经由脖颈滑入衣领中。
我咽了咽口水,放下镜子踢踏着拖鞋爬上床,绕到坐在床沿的苏半夏身后给他擦头发。
他的发质很软,纯黑的颜色,用毛巾轻轻揉着时的手感真不错。
餐桌上的饭菜冒着袅袅热气,那样灼人温度似乎延伸到了卧室里来,满室温馨。
相对无言地把头发擦到半干时,苏半夏忽然转身抱住了跪坐在床上的我,当然他不是想要非礼我,而是把下巴硌在我的肩膀上,低声道:“对不起。”
用这样郑重的口吻道歉,肯定不是因为他甩我毛巾或者瞒着我手受伤的事,于是我爬近了些,拥住他轻拍了几下,“那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好,我不该听信宣珂把验孕棒带回家的,也不该凶巴巴地吼你的,这样我们也就不会吵架了……对不起。”
他收紧了手臂,固执地摇头:“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怀疑你对你发脾气的。”
“你那天心情不好,我能理解。”我松开手将他推开几寸,注视着他的眼睛,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可是当时我在你身边了,你不是应该觉得充满了力量与斗志吗?”
他说:“没有,觉得不过如此。”
我顿时放弃友好谈话的意图,跳起来一口咬上他的脖子:“啊啊啊!我今天必须咬死你这个混蛋!”
他侧着头笑:“咬过来点,大动脉在这儿。”
……
其实道歉不一定代表承认自己错了而对方是对的,只是你认为这段关系,比你的尊严更重要。
所以,苏半夏,对不起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