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的这一举动,差不多要了顾言欢的半条命。原本能根除的煞气,重新席卷而来,而且来势汹汹。
也不知道天枢费了多大的精力,才将她的情况稳定下来。终究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每隔五个时辰,煞气便会翻腾一次。这才真的是把顾言欢折磨得生不如死,也就是因为她心里有个念头,一直苦苦支撑着。
万生早就被关进了房间,他坐在床上用手摸着胸口的那处狰狞的伤疤。伤疤不大不小,一只手掌就能把它给盖住。
那里没有了活力,死气沉沉的跳动着,维持着他的生命。看见顾言欢受罪,他才会觉得自己活得鲜活。
这余下的日子,用来折磨她,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万灵,你说好不好?
云国举国上下全都是一片不安的氛围,只是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有人群大量移动的迹象。
顾言轻已经告知了顾良傅她提前安排好的行动,族人大部分都已经转移了,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主脉了。
“把大丫头、四丫头和你娘先送走,为父现在走不得。”他思考许久才说道。他这支主脉坐的位子太前,想要不动声响的抽身太难了。再者,朝堂人心惶惶,若是他走了,只怕到时候云国就从内部不攻自破了。他思考再三,只能这么做。
顾言轻看了父亲一阵,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了。”她明白,父亲心里怀着的是忠孝,是这云国的百姓。他处在这个高位上,便记住了自己的抱负,也记住自己的责任。
顾言轻来通知顾言梦时,她只随意的应了声。顾言轻多看了她几眼,最近也没听见她有动作,想来是真的知道安分了。
她前脚刚走,顾言梦后面就换了一副表情,她坐到镜子面前,伸手从脖子出撕下了脸上的那层皮,镜子里映出的是小云的脸。
可这哪里是平日里顾言欢他们见到的小云,浑身上下的腾腾杀意,不见平日半分温和娇羞。
她走到床前,将藏在床底下的人拉了出来,这才是真的顾言梦。小云解了她的睡穴,她才醒了过来。
“解药在哪儿?”小云直接问道。
“什么解药?”顾言梦一时之间还未反应过来,她只记得自己在午睡,为何一觉醒来会变成这样?她记得这姑娘是顾言欢带在身边的,这事是顾言欢指示的吗?
“太子至今昏迷不醒,和你没有关系吗?”小云反问道。
顾言梦没有说话了,眼睛不安的看着其他,就是不敢看着小云。当单澹寒派人来找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明明说过不会将消息走漏半分,这女人是怎么知道的?
小云蹲下身子,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目光转了过来,“你与太子有过合作,太子许过你太子妃之位。他反悔了,你会不恨他?若是我没记错的话,玉疆太子在卫云王府遭琅国刺客行刺,你可是帮忙出了不少力。”她说着说着,眼中的寒意便随之加深,恨不得现在就将她折磨得半死不活。
顾言梦也被她的眼神给吓住了,她从不知道这个平日里跟在顾言欢身边娇小的姑娘会有这样的压迫感。现如今,她的性命被握在她的手中,如若自己不老实交待的话……
一道银光闪过,擦着顾言梦的耳边过去的,落到衣服上的那一缕发丝,便是证据。恐惧已经在心里扩散到最大的程度了,她很清楚,她真的会动手。
“药呢?”
“没……没有解药,是……是咒蛊,只有……只有单澹寒,才能解开。”顾言梦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你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后果不用我说,你也是知道的。”她已经知道自己想知道的,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可恨,但她毕竟与顾言欢是亲姐妹,她还不想把事情做绝。
顾言梦不知道小云是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只她一人坐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面。
琅国应天年间六月十九,琅王无恙而归,告天下云国卫云王葬身战无崖。
云国顺元年间七月二十七,诸位守城将领中毒昏迷不醒,云国将士士气全无。琅国攻破层层防守,云国将士悉数被掳。
云国顺元年间八月初九,王后萧郭氏襄荷亲拟降书。云国败,举国哀。
云国顺元年间八月十一,琅王遣使入云国京都,告之欲娶顾相三女言欢为后,以此为约。应,云国王室为异姓藩王;拒,待琅王入京之时,屠尽萧氏族人,云国亡民终身为奴,不得改籍。三日为期,举国命运系一人之身。
郭王后自此事起,闭于龙息宫,侍顺王。诸臣请柬,均无果而归。
同日,相爷顾良傅闭门谢客,群臣无首乱成一片。
时过两日,相府人去楼空,独留顾良傅一人登门拜访不留行。
顾言欢还未醒来,躺在床上似已亡之人。顾良傅跪在她的床边,缓缓说道:“言欢,卫云王萧孜翼已死,他封号为卫云,其意就是守卫整个云国。如今云国已败,云国百姓不能再受其害,就算是为了他,你也应该醒过来。”
可卧床之人,未见半分清醒之意。他话已至此,在多的也做不了。
他们并不清楚顾言欢与萧孜翼之间的情谊有多深,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他们之间不似轰轰烈烈,而是细水长流。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生死才在一起,到头来却不能相守白头。
最后一日黄昏,离三日期限的结束已是不远了。琅国的使臣立于大殿之上,等待着答复。群臣惶惶不安的交头接耳,唯有顾良傅一人闭目不语。
落日的钟声响起,琅国使臣嗤笑道:“看来云国的各位,是准备为奴了……”
“谁说的?”殿外传来这么一句。
群臣转身望去,是绾起发丝身着丧服的顾言欢,她脸上淡然一片,却是不怒自威,硬是将琅国使者的嚣张气焰压了下去。
来使深知她的身份,不敢造次,恭敬的行了礼说道:“顾三小姐这身打扮,似乎不适合。”
“有什么不适合的?”她迈入大殿,一步步向那人走去。
“这是……已婚女子的装束,可您还未嫁,怎能……”
“我夫是卫云王,萧孜翼。”短短的九个字,震撼了全场。连顾良傅都未曾想过,她会如此回答。
来使忍着满脸的怒气,指着她说道:“顾三小姐莫要得寸进尺!在下尊你是即将成为琅国王后之人,却……啊!”
尖叫声落,血洒大殿。他握着自己已断手,惊恐万状向后退却。顾言欢手里拿着的剑,还沾着那人的血,“你还不够资格,回去告诉单澹寒,若是真心想要娶我,放我云国将士,带好我夫君萧孜翼的尸骨来京都,以此为聘!”言尽挥袖而去。
郭王后跪坐于顺王床旁,替他擦拭着手掌。白总管从外面进来,弯腰告诉她,“王后娘娘,顾三小姐来了。”
她的手顿了顿,说道:“唤她进来吧!”
顾言欢进来时,她的装扮也让郭王后愣了许久,“你这孩子何苦如此,你只是一介小女子,这些个事情去插什么手?”
“王后娘娘,我重伤归京之时,萧孜翼曾说过,他回京便请旨娶我为妻。哪怕是他真的……我亦是他妻。他是云国卫云王,其封号之意便是守护整个云国,我既愿为他妻,便替他担此责。”她跪在郭王后的面前,抬着头,一字一句的说出来,字里行间的坚决之意表露无异,容不得半分猜疑。
“罢了,本宫当初又何尝不是呢?你自己看着办吧,需要的时候……不必顾及我们。”
顾言欢向她磕了头,起身说道:“单澹寒既会咄咄逼人,那我亦咄咄逼人。势必,会保娘娘你们的平安。”
顾良傅来找她之前,她就已醒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接受萧孜翼身亡的事实。不醒来就不用面对,不面对的话她还能骗自己说他没死。可现实不允许,她只能面对。
从王宫出来的时候,陈学林站在宫门外,红着双眼哽咽的喊道:“顾先生……”
顾言欢顿时觉得眼眶有些酸胀,可她不能,倘若她露出一丝的松动,难保不齐会瞬间崩溃。
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把王府好好收拾收拾,准备……我和萧孜翼的婚事。”
“谨遵王妃之命!”陈学林掀起衣摆直直的跪下,颈部的青筋崩起,话语却还在极力压制。
大风扬起,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放眼望去。昔日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萧条一片。她迈步向街道走去,耳畔响起萧孜翼的笑声。侧头看去,他就在自己身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掌,两人手腕处系着红线。恍若,千圆那夜。身旁人流来往,两人指尖紧扣。
她伸出另一只手向他的脸庞抚去,却什么都没有。那只绑着红线的手,亦是空空如也。
原来,只是幻觉。
那日掌心的温暖,如今已从掌心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