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佛前悲歌

天已入秋，天色朦胧微亮，园中薄薄轻雾笼罩。御鸣殿门口守夜的小太监，靠在柱子上，打着大哈欠。
卫廷从园中经过，与花丛擦身而过，雾气在叶上凝聚起的水珠被惊落，落在地上留下水痕。
守夜的小太监看着他远远的走来，把瞌睡虫都吓跑了，赶紧站直了，行了礼，“卫将军！”
他看着紧闭着的殿门，皱着的眉头加深了皱痕，“王上呢？”
“王上刚刚才躺下，这连一刻钟都还不到。卫将军你要是没什么急事的话，就先等等……”
“卫廷，进来吧！”单澹寒从里面发话。
卫廷推开门进去，单澹寒刚起来，靠在软榻上闭眼揉着额角。黑色的帝王华服有明显的折痕，繁重的帝冠被放在枕边，如墨的长发，随意的散在身后。
“说说吧，出什么事情了？”他睁开眼睛看他，眼中布满熬夜的红丝。
“卓奇传回消息，说逍遥王离开了彩蝶谷，之后便下落不明。”
“逍遥王可曾留了什么话没？”
“没留任何话，等卓奇发现时就已经没有了踪影。”
单澹寒的手指敲了敲塌沿，木制的塌沿发出半闷半脆的响声。好看的桃花眼，显得疲惫不堪，微微眯着。良久，他才说道：“让卓奇派人去找，不用把逍遥王带回来。另一边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了，一个月后就能得到新的消息。王上，玉疆的圣女和太子要如何处置？”
“奉劝琅国王上一句，有些东西，不是想要便可以得到的。您的劫数已现，若是不肯放手，终会悔其一生。”
这句话……是那个玉疆的圣女说的，他还记得她被关在牢笼里，临危不乱，像怜悯世人一般说出这句话。
“把他们分别软禁起来，打听不了任何消息。其余的玉疆王室，通通消失。”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并无波动，好像这些人的性命，跟地上的蝼蚁一样，分毫不值。
“是，微臣告退！”卫廷得了命令便退了出去。
若不放手，终会悔其一生……他就不信，万灵所言的这一切会成真！
佛光堂里，檀香缭绕，念佛经的声音和敲打的木鱼声融洽的响着。莫晴云穿着青色的布衣，跪在佛像前，虔诚的念着经，敲着木鱼。
“太后……有消息说，王爷在云国不见了。”钟嬷嬷从外面进来，跪在她身后说道。
她没有继续念经，停下了敲打木鱼，睁眼抬头看着面前巨大的佛像，“王上是什么反应？”
“王上已经下令，让人去找了。太后，要不要也放出我们的人……”钟嬷嬷看着她的侧脸。
“不用了，这是我最后的筹码了。由心对王位没有兴趣，王上现在不会拿他怎样，但难保他之后不会翻脸。这剩下的筹码，哀家要用来保由心的命，这些决不能让他知道。”吃斋念佛的这段日子，磨平了她的戾气，已经让她把一切都看清楚了。只要单澹寒不动单由心，那她就不会再去争些什么了。
钟嬷嬷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决定，她咬了牙含着泪问：“太后，那安国公一门的仇您忘了吗难道这仇不报了吗？”
“不报了……”娘家的仇，她岂会忘，可她如今再也没有与单澹寒抗衡的实力了，她只能保住自己的儿子！
钟嬷嬷看出她的意思了，她俯下身将头在地上磕得响亮，“太后，老奴是您的贴身丫鬟，打您懂事起便跟在您身边。如今，老奴要先走一步了。”
莫晴云没明白她的意思，刚转头看她，眼前一片腥红，血的味道窜入鼻子里。
滚烫的血液，烫得她的眼睛有些疼，刺激这眼泪流出来，冲开了腥红。可她的眼前还是一片红色，倒在地上的钟嬷嬷再也没有了生气，脖子上插着的簪子被刚刚升起的阳光照着，泛着刺骨而耀眼的寒光，像是要灼伤的她的眼。流出来的鲜血慢慢的流淌着，流到她的身边，与她身上流下的血液混在一起，那么醒目。
“啊！”一声尖叫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器皿落到地上摔碎的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看着地上的钟嬷嬷，伸手去轻抚她的脸，“阿瑶，你怎么就走了？”
单澹寒得到消息赶来时，只看见莫晴云脸上被泪水滑出两道血色的泪痕，满身是血的跪在已经没有了气息的钟嬷嬷的身边。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她，就连他父王死的时候，他处死单元腾，把他的肉做成肉饼让她吃下去时，她都没有像这个过，像是被遗弃无助的人，连最后一点生的希望都没有了，随时可以伴着亡魂离去。
“来人，带太后去更衣，把这儿收拾了！”他转身命令下去，不想再看。
“王上……”她开了口，听上去似有若无。
他挥手，止住了准备上前收拾的宫人。
“阿瑶她当了我一辈子的丫鬟，收了不少苦，还请王上厚葬了她。”
他似乎……听见了莫晴云的哭腔，可跟他斗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软弱的一面展现在对手的面前？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有些艰难的开了口，“听太后了，孤准了……”
“还请王上让他们都出去，再转过身来，哀家有话要说。”她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
“都出去！”
宫人们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后，他才转过身，看着莫晴云。
她撑着地，摆好跪姿才开了口，“单澹寒……你现在是不是还恨着我？”
“……自然，你所做的一切，孤怎会不恨？”
“呵呵，当初我年少气盛，一气之下便害了你母亲。你也害了我的腾儿，我也恨你。但由心是无辜的，他没有争你王位的意思，也没有想要害过你，还请你看着这些兄弟情谊的份儿上，饶他一命，让他好好做自己的逍遥王。”明明已经停下来的泪水，现在有流了起来，看在眼中，像极了血泪。
“由心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不会对他下手。由心失踪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他心软了，对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心软了。
“我在求你最后一件事情，准许我离宫出家。”单由心这一生无忧了，她也就在无所恋了。
单澹寒睁大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犯下的罪孽太多，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由心。既然你已经答应不会对他怎样，我也对这红尘再无所恋，想削发为尼，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还请，王上准许！”她俯下身，对他行的是王礼。
让她跪在自己面前求他，这是他一直以来最想做的事情，却没想到来的这么突然。十四年的明争暗斗，哪一次不是想要置对方于死地？如今，她已在他脚边，低下她高傲的头颅，对他俯首称臣，他心中却有了怜悯。
他看着她，从前保养得上好的乌黑秀发，已经有了白发，红色的血和白色的发，将她显得那般苍老。以前那个想要他死的人，上哪里去了？现在这个……跪在他面前的人，又是谁？
“来人……”
外面的宫人打开了门，看见太后跪在他面前，不敢声张，低头走进来跪到他的身后，等着他的王令。
“传孤旨意，以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厚葬钟瑶。太后莫晴云，自愿出家为尼，送至长宁庵与青灯古佛相伴。将此旨意，公布天下！”
“谢王上成全！”
单澹寒看着这里，恍惚的走了出去。
已经升起了的太阳被乌云盖住，整个皇宫都在其中。一滴雨、两滴雨、三滴雨……倾盆的大雨落下，淋湿了他的衣服。
这场雨像是一场悲歌，唱的是两代人的恩怨情仇，伤的是一人的无可奈何，悲的是两人的生死离别。
单由心根本就没有失踪，他听见从琅国传来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离莫晴云剃发只有两柱香的时间，他赶来了。看着跪在佛前的母亲，此刻是位虔诚的信徒。
“由心，你来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神却没有了聚焦，胡乱的摸索着。
单由心害怕她摔倒，伸手去扶住她，“母后，你的眼睛……”
“没事，只是看不见了而已，只是可惜再也看不见你的脸了。”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是一片漆黑。没有了鲜艳的红的的血，没有光明，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让她没有了慌乱，只剩下无欲无求。
她伸出手，抚上单由心的脸庞，摸过他的额头、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细细的摸着，用这样的方式来想起他的样子。“由心，把这个拿好，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到的。”她小声的对他说，将一枚小巧的私印塞到他的手中，将他推开了。
“母后……”
“逍遥王，时辰已到，太后已经考虑好了。”长宁庵的师太拦住了他。
护卫上前立成一排人墙，将他和莫晴云隔开，他只能这样看着，剃刀削下莫晴云的长发，落到地上，成为弃物。三千青丝三千烦恼，发落而绝尘世。
一切都结束了，世间已无琅国太后莫晴云，只有长宁庵的无缘。
雷鸣声响起，闪电划过空中，雨水落下打在屋顶上，穿过瓦片浸入房中。房内念经声不绝，宛如祭奠亡者的悲歌。雨水落到佛像的脸上，顺着眼角流下。